一九九四年的秋末,辽南沿海的海雾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灰茫茫的雾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整个望海村裹得严严实实,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呜咽。村里的老渔民陈满仓,就是在这样一个雾天里没的。
发现他的时候,人漂在村西头的滩涂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渔褂,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渔网绳。法医来查过,说是出海拾贝时被暗流卷走,呛水窒息身亡,没什么可疑的。可望海村的人都知道,陈满仓是村里最懂海的老把式,打了一辈子鱼,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怎么会栽在平缓的滩涂附近?
陈满仓就一个儿子,叫陈海生,三十出头,继承了父亲的手艺,也是个硬实的汉子。可父亲突然离世,还是让他一夜之间垮了半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穿着件不合身的黑褂子,忙前忙后地操办丧事。望海村是个封闭的小渔村,祖祖辈辈靠海吃海,也守着一套老祖宗传下来的丧仪规矩,其中最郑重的,就是“哭丧碗”。
按村里的说法,人死后魂魄不稳,灵前摆上七只粗瓷大碗,亲友吊唁时,每人拿一只,走到灵堂门口,冲着地面狠狠一摔。碗碎了,说明魂魄愿意跟着纸钱走,安心上路;要是碗没碎,哪怕只是裂了道缝,都意味着死者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有怨气没散,迟早要生怪事。
陈满仓的灵堂就设在自家堂屋里。正中央挂着他的黑白遗像,相框边缘缠了圈黑布,遗像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除了香炉、水果、酒盅,最显眼的就是那七只倒扣着的粗瓷碗。碗是村里供销社买的,白底黑花,厚实得很,按理说一摔就碎。供桌两侧摆着两盏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那些挂着的渔网、渔篓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堂屋门口搭了个简易的雨棚,棚子下摆着几张长条桌,村里的妇女们坐在那里,一边折着纸钱,一边低声啜泣,嘴里念叨着陈满仓生前的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香烛的烟火气,有海水的咸腥味,还有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黏在人的鼻腔里,挥之不去。海雾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让屋里的灯光都变得朦胧不清。
吊唁的亲友陆续赶来,一个个走进灵堂,对着遗像三鞠躬,然后拿起一只哭丧碗,走到门口用力一摔。“哐当”“哐当”的摔碗声此起彼伏,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人专门在旁边收拾。大多数碗都摔得粉碎,只有个别摔在了软处,裂了几道缝,大家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巧合。
轮到至亲摔碗时,气氛变得格外凝重。先是陈满仓的弟弟陈满囤,他拿起一只碗,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叨着“哥,你安心走,家里有我们呢”,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脆响,碗碎成了好几瓣,众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陈海生的媳妇秀兰,她抱着刚满五岁的女儿念念,哭得浑身发抖,拿起碗都没怎么用力,就往地上一扔,碗也顺利碎了。最后,轮到了陈海生。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死者的独子,按规矩,他这一摔,是哭丧碗仪式的收尾,最是关键。
陈海生走到供桌前,双手拿起最后一只粗瓷碗。碗身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块石头。他看着父亲的遗像,父亲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盯着他,又像是在盯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海雾越来越浓,屋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
“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家里,也会把你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的。”陈海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哭腔。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一扬,将碗狠狠砸向地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碗上,期待着一声脆响。可预想中的破碎声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咕噜噜”的滚动声。那只粗瓷碗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不仅没碎,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反而像个皮球似的弹了起来,滚出了好几米远,最后停在了门槛边,碗口朝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刚才还在啜泣的妇女们也停住了哭声,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恐。折纸钱的手停在半空,火苗跳动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陈满囤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这……这咋回事?碗咋没碎?”
陈海生也懵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完好无损的粗瓷碗,脑子里一片空白。村里的老支书张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碗,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碗是好的,没毛病。”他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仓……怕是有啥心事没了,不肯走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有人说,陈满仓死得蹊跷,说不定是被海里的东西缠上了;也有人说,哭丧碗不碎是凶兆,村里怕是要出事了。陈海生回过神来,心里又急又怕,他抢过张大爷手里的碗,再次狠狠往地上摔去,可结果还是一样,碗依旧完好无损,只是在地上滚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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