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笼罩在朔州城与城外广袤的雪原之上。
白日的血腥与喧嚣暂时被冰冷的黑暗吞噬,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若有若无的哀嚎,提醒着人们,这仅仅是暴风雨短暂的间歇。
联军大营,篝火星星点点,却不如昨日那般连绵喧嚣。中军贺兰部的金顶王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废物!一群废物!”贺兰鹰如同困兽般在帐内踱步,脚下的熊皮地毯几乎被他沉重的脚步踏穿,狰狞的脸上写满了暴怒与不甘,“整整一天!死了近两千儿郎!连段破城墙都没爬上去!本王要你们何用?!”
帐下,几名白日负责主攻的贺兰部将领噤若寒蝉,低头不语。乌兰部的首领乌力罕和巴尔虎部的首领巴特尔则坐在一旁,脸色也颇为难看。
他们两部的损失虽然相对较小,但白日攻城时,明显感到贺兰部有意无意地将更危险、消耗更大的任务推给他们,心中早已不满。
“贺兰大王,”乌力罕是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他捋了捋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朔州城防坚固,守军抵抗顽强,确非易与。
尤其是那修复过的城墙,看着破败,实则防御严密,火油弩箭层出不穷。强攻硬打,损耗太大,恐非上策啊。”
巴特尔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如洪钟地附和:“就是!贺兰大王,咱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拼光家底的!今天光我巴尔虎的儿郎就折了三百多!再这么打下去,就算破了城,抢到的东西够不够抚恤还两说!”
贺兰鹰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两人:“怎么?才打了一天,就怕了?当初歃血为盟时,是如何说的?共享朔州财富!如今看到硬骨头,就想退缩?萧煜已是强弩之末,朔州城也快油尽灯枯!只要再狠狠打上两天,必破无疑!”
“强弩之末?”乌力罕冷笑,“强弩之末还能指挥若定,让我们死伤如此惨重?贺兰大王,你可别忘了,城里除了萧煜,还有李牧云的陇西军!那可不是善茬!今日袭扰我们后方辎重的,就是他们!”
提到李牧云的袭扰,乌力罕和巴特尔更加窝火。他们的营地位置相对靠外,损失更大。
“贺兰大王,”巴特尔语气生硬,“我看,不如换个打法。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困死他们!朔州经此一战,存粮必定不多,我们人多,耗也能耗死他们!何必让儿郎们白白送死?”
“围困?”贺兰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冰天雪地,你们带了多少粮草?能围几天?等到胤朝其他援军赶到,我们就被包了饺子!必须速战速决!”
三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贺兰鹰要一雪前耻,急于破城;乌力罕和巴特尔心疼实力,想减少损失,甚至开始怀疑贺兰鹰是故意消耗他们,好独吞破城后的最大利益。白日攻城不利带来的挫败感,此刻化为了猜忌与怨气的温床。
最终,不欢而散。乌力罕和巴特尔阴沉着脸离开王帐,回到自己营地后,不约而同地加强了营地警戒,尤其是提防来自贺兰鹰方向的可能“意外”。
贺兰鹰独自坐在王帐中,面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联盟出现了裂痕。但他不甘心!付出了王庭被袭、爱将折损、威信扫地的代价,又许以重利拉拢来两部,若就此退去或久攻不下,他贺兰鹰将成为草原上最大的笑柄!
“萧煜……苏澈……”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本王就不信,你们真是铁打的!”
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
朔州城内,中央指挥楼灯火通明。萧煜并未休息,白日的高强度指挥和伤痛让他疲惫不堪,但他强撑着,与李牧云、沈追一起,听着各处汇总的军情。
“敌军白日伤亡应在我军两倍以上,其士气已受挫。尤其乌兰、巴尔虎两部,攻势后期明显乏力,有保存实力之嫌。”李牧云分析道,“今夜袭扰,乌兰部营地反应激烈,但贺兰鹰本部营地却异常‘安静’。”
沈追道:“城墙破损处已连夜抢修加固,但若明日敌军集中巨力再攻,恐难持久。北门守军伤亡最大,需轮换休整。”
萧煜靠在铺了软垫的椅背上,闭目沉吟。
肩头的伤口在寂静中隐隐抽痛,额角不断渗出虚汗。苏澈半个时辰前刚来过,强行给他换了药,又喂了安神调理的汤剂,命令他必须休息,但被他以军情紧急为由推脱了。
“贺兰鹰不会善罢甘休。”萧煜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依然清醒,“他拉拢两部,本为借力,如今初战不利,内部必有龃龉。他会想方设法,在明日破局。”
“王爷的意思是,他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李牧云问。
“或许。”萧煜目光深邃,“强攻不成,或会用计。比如……声东击西,或者,从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他顿了顿,看向沈追,“城内肃清可彻底?有无发现可疑之人或未曾上报的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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