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是外面天光,那还早得很。是意识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刺破混沌的光感。
姑苏破穹重新感知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存在”本身。不是完整的“我”,而是一种破碎的、飘散的“存在感”,像暴风雨后散落一地的镜面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混乱扭曲的影像,彼此割裂,又隐隐牵连。
痛。
然后才是具体的感知。痛不是一种,是千百种。胸口是空洞的、烧灼后的麻木钝痛,里面又夹杂着无数细密的、仿佛有无数冰冷小刀在缓慢刮擦骨骼的锐痛。经脉里是干涸撕裂的痛,像被暴晒龟裂的河床。神魂深处是沉滞粘稠的、如同浸在万年冰湖底部淤泥里的窒息之痛。
最深的痛,来自骨头里,来自心脉最核心处。那里似乎嵌进了什么东西,冰冷、沉重、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异物感”,像一块永远无法暖热的寒铁,又像一枚埋进血肉的、带毒的倒刺。它不活跃,只是存在着,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有些东西,进去了,就再也挖不干净了。
他想动动手指,却感觉那指令传到中途就消散了,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是一具沉重、破损、不听使唤的皮囊。
听觉最先恢复。
“……心跳稳住了……脉象虽然乱,但至少……有了……”
是陶弘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后怕。
然后是压抑的、极力克制的抽泣声,很近,就在耳边。那声音里的情感太复杂,担忧、恐惧、如释重负、委屈……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勒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婉儿。
他想开口,想叫她别哭。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他醒了!陶长老,他醒了!”林婉儿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随即,一只冰凉却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触感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和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混合着柔弱的坚强。
他努力集中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婉儿的脸。憔悴,苍白,眼圈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看着他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她瘦了。姑苏破穹模糊地想。好像也……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的眼神,有信赖,有倾慕,有并肩作战的坚定,但很少有这样深刻的、仿佛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重量。
然后他看到了陶弘,老道士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坐在那里似乎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他,里面是医者审视病患的专注,还有一种松了口气后的虚脱。
雷豹守在帐门口,背对着里面,但肩背绷得很紧,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看到姑苏破穹睁着眼,这个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眼眶竟也瞬间红了,嘴角抽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又迅速转回去,手重新按上刀柄,警惕地望向帐外。
还有角落里……苏妙音?
她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属于幽冥涧的阴寒死寂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让他胸口那“异物感”微微悸动的……同源阴冷?
记忆的碎片开始混乱地拼接。
黑风峡谷……邪火将……暗火焚心……裂痕……剥离……引爆……剧痛……黑暗……
还有最后时刻,那遥远天际传来的一点幽光,和随之而来的、冰冷却带着奇异安抚感的共鸣……
他想起来了。
自己没死。
被他们……从鬼门关硬拽了回来。
代价呢?
他动了动眼珠,看向林婉儿按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又缓缓移向她的眼睛。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原本与她玄冰神体完美交融的、带着自己战血气息的亲和本源,微弱了很多,甚至……有些“残缺”的感觉。
是她……
还有苏妙音那身几乎被幽冥死气浸透的模样……
还有陶弘那燃烧生命般的疲惫……
还有雷豹眼中那深重的血丝和紧绷的神经……
代价……太大了。
一股混杂着愧疚、无力、还有更深沉愤怒的情绪,如同冰冷的岩浆,在他死寂的心湖深处缓缓涌动。不是为了自己受伤,而是因为他倒下,让这些追随他的人,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暴露在如此险境之中。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均为正义。”**
他试图用这句话来稳固心神,却发现此刻的“正义”,显得有些苍白。保护追随者,带领他们走向更强更好的未来,这才是他认可的“正义”。可现在,他差点成了拖垮所有人的累赘。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先弄清楚现状。
他试着集中力气,控制喉咙和嘴唇。
“……外……面……”两个字,几乎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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