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放下朱笔,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他凝视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赵承志,呼吸微微一滞。
片刻后,他起身推开椅子,脚步未停地走出共治堂。门外天光微明,山风自小径吹来,裹挟着湿气与石岩的冷意。
他没有回房,也未召任何人同行,只将半截玉簪贴身收好,便径直朝后山禁地方向而去。
那处遗迹藏于断崖深处,入口大半被藤蔓遮掩,唯有踏过碎石铺就的小路才能抵达。云逸走得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清楚此行不能带人,一旦惊动祭坛中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临近祭坛时,空气骤然沉重。地面裂开数道细缝,缝隙中泛起暗红光晕,仿佛地下有生命在缓缓搏动。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地面温度,掌心刚触到岩石,便有一丝震颤顺着指骨传来。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轻轻置于地上。符纸甫一落地,立刻卷曲发黑,转瞬化作灰烬。
禁制仍在运转。
云逸屏住呼吸,沿着岩壁边缘缓步移动。他记得哑奴曾在竹简上留下一句话:“力有方向,阵有死角。”一边回想那字迹的走势,一边观察地面碎石的分布。终于,他在一块倾斜的石板前停下。
此处毫无尘积,石面洁净得异乎寻常。
他俯身,用指甲轻刮石板边缘,一道极细的螺旋刻痕显露出来,向下延伸。这并非装饰,而是符文的一部分。
云逸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灵力。他不敢多用,唯恐触发警报,只让那点微光如水珠般滑落,滴在刻痕起点。
灵力顺痕而下,没入地底。
四周静默数息。
随即,地面轻微一震。
他立刻后退三步,左手按住腰间剑柄。前方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台阶上浮现出淡淡金纹,如同某种古老文字在幽幽发光。
阶梯尽头,便是祭坛。
云逸一步步走下,脚步几乎无声。越往下,空气越闷,呼吸也渐渐吃力。左耳的朱砂痣微微发热,似在警示危险逼近。
祭坛不大,四角立着残破石柱,中央是一块凹陷的圆形石台,表面布满裂痕。那些裂痕中渗出暗红色光芒,忽明忽灭,宛如心跳。
他立于祭坛边缘,并未贸然靠近。
先绕行一圈,仔细查看四周是否有机关痕迹。石柱上有划痕,似被利器反复切割,却又杂乱无章。他伸手抚过其中一根石柱,指尖传来粗糙之感,还带着些许黏腻。
不是血。
但他并未深究。
回到正面,他再次凝聚灵力,这次运转《圣体灭天诀》中的一段基础法门,使气息贴近祭坛的波动频率。淡金色符文在他皮肤表面浮现,虽浅却清晰,足以让他感知周围能量的流向。
果然有联系。
敌人此前能借用祭坛之力,并非偶然。他们必已掌握激活部分功能的方法,甚至可能已经干扰了封印结构。
云逸缓缓伸出手,指尖距祭坛边缘仅剩一寸。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石台上的裂痕骤然亮起!
一股巨力自内爆发,直撞胸口。他来不及完全防御,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背部重重砸在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他撑地坐起,擦去嘴角血迹,双眼仍死死盯着祭坛。
石台中央的裂缝正在扩大,原本细如发丝的纹路如今已有手指宽窄。一团黑气从中缓缓溢出,散发着腐臭气息,触及岩壁时发出“滋滋”声,石头竟开始融化。
云逸站起身,抹去脸上的灰土。
他知道不能再等。
可就在准备再度靠近之际,脚下忽然一软。低头看去,地面裂开一个小洞,一团黑雾正从中钻出,迅速凝聚成手臂形状,朝他脚踝抓来。
他拔剑横扫,剑光闪过,黑雾溃散,却很快又重新聚拢。
不止一处。
四面八方的裂缝皆在冒黑气,有的已隐约显出人形轮廓。它们发出低沉嘶吼,动作僵硬却迅捷,一步步逼近。
云逸握紧剑柄,强行提起体内灵力。此刻已无退路,一旦离开,这些东西便会顺着通道蔓延而出,整个联盟都将陷入危机。
他必须在此解决。
他闭眼一瞬,脑海中浮现藏书阁角落的画面——那个佝偻的身影每日寅时擦拭竹简,从不言语,却在他练剑失误时轻轻摇头。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为了让他记住节奏。
此刻,他也需要那个节奏。
睁眼瞬间,他将剑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开始运转《圣体灭天诀》最基础的一段护体术。淡金色符文再次浮现,比先前更亮,覆盖全身。
第一波黑影扑来,他侧身闪避,反手一掌拍出,灵力震荡将三团黑雾击散。然而它们并未真正消散,反而化作细丝渗入地面。
第二波更快,自背后突袭。
他转身挥剑,剑锋斩中断处,黑雾爆裂,腥臭扑鼻。他闻到气味的刹那,头脑一阵眩晕,连忙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第三波自三个方向同时围上。
他跃起翻身后撤,落地时不稳,膝盖狠狠磕在石板上。他顾不上疼痛,立即滚向一侧,堪堪躲过一记横扫。
喘息渐重。
他明白这般消耗下去终将不支。
这些并非实体,亦非纯粹灵体,更像是被污染的神识残片,依靠祭坛供能不断再生。
唯一的办法,是切断源头。
他紧盯祭坛中央的裂缝,那里黑气涌动最为剧烈。
要过去,就必须穿过包围圈。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剑刃已有缺口,先前几次碰撞让它承受了太多力量。他松开手,任其坠地。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截玉簪。
轻轻一嗅。
清香味顿时涌入脑海,驱散了残留的昏沉。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目光清明。
下一刻,他猛然冲向祭坛。
黑影紧追而至,速度极快。他不作纠缠,只向前奔去。一只黑手抓住他的肩膀,他反肘撞击,借力甩开;另一只缠上小腿,他抬腿猛蹬石柱,震散黑雾。
离祭坛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他纵身跃起,双手按在石台边缘。
就在触碰的刹那,整座祭坛轰然震动!
所有裂痕尽数亮起,黑气疯狂涌出,形成旋涡般向上冲腾。云逸被强压按在石台上,仿佛骨骼将碎。他咬牙支撑,一只手艰难地探向裂缝中心。
指尖刚探入,一股冰冷意识猛然刺入识海!
画面闪现——血色苍穹,城池倾塌,无数身影跪伏于地。一名披黑袍之人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剑。
那把剑,与他幼时在藏书阁中曾比划过的那一柄,一模一样。
云逸猛地抽回手,跌坐在地。
他喘息着,抬头望向祭坛上方。
黑气已凝聚成模糊人形,悬浮半空,双目之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俯视着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