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天来得早,才五月初,空气里就浮动着粘稠的热意。
林杰的车队按照计划,拐下高速,开往那个实名举报体育数据造假的教研员赵刚所在的城市下辖的县级市——清江县。
按照许长明前期了解的情况,清江县去年刚投入使用了三所新建的义务教育标准化学校,是市里的亮点工程。
其中清江镇第三小学,是赵刚在后续补充材料里特别提到的——“为了迎接上级均衡教育验收,突击八个月建成,外观漂亮,但体育设施配置和场地质量存疑”。
车子在县道上行驶,两旁是连片的农田和零星的自建房。
接近镇子时,一栋簇新的四层教学楼映入眼帘,红白相间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窗,操场上铺着彩色塑胶跑道,看上去很是气派。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传来琅琅读书声。
“就是这儿了。”许长明对照着导航。
林杰让车停在离校门稍远的路边。“你们在车上等,小赵跟我进去看看。”
小赵是林杰的警卫秘书,三十出头,精干沉稳。
两人下了车,像普通访客一样朝校门走去。
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有人来,抬了抬眼:“找谁?”
“师傅,我们路过,想进去看看学校,给孩子考察一下。”小赵笑着递了根烟。
门卫接过烟,别在耳后,态度缓和了些:“考察啥呀,这学校新得很,去年九月才开的学。不过现在上课呢,不能随便进。”
“我们就看看操场,不打扰上课。”林杰开口,“听说这学校建得不错。”
门卫打量了林杰两眼,见他气质不像一般人,犹豫了一下:“那……你们登记一下,就在操场边看看,别往教学楼去啊。”
登记了假名字和电话,两人进了校园。
操场确实新,塑胶跑道颜色鲜艳,篮球架、足球门都是新的。
但林杰走近几步,蹲下摸了摸跑道边缘,眉头微皱——塑胶颗粒的粘结似乎不太牢固,轻轻一蹭,手上就沾了些许碎屑。
他起身,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
靠近教学楼西侧外墙时,脚步停住了。
崭新的米白色外墙上,从三楼窗台下方开始,一道细长、不规则的裂缝蜿蜒而下,直到墙根。
裂缝边缘的涂料有些许翘起和剥落。
他抬头看了看,裂缝上方的窗户边框,似乎也有细微的错位。
“这墙……”小赵也看到了,低声说,“才用不到一年吧?”
林杰没说话,掏出手机,对着裂缝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然后他走到教学楼正门大厅,里面墙上的“学校简介”牌写着:清江镇第三小学,占地面积50亩,建筑面积平方米,于2022年1月动工,2022年8月竣工,2022年9月1日正式投入使用……
八个月。
从动工到投入使用。
他记得之前看过的建设标准,类似规模的小学,合理的建设周期应该在一年到一年半。
八个月,太快了。
“你们干嘛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杰转身,是个穿着poLo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四十多岁,看着像学校领导。
“我们是学生家长,来看看学校环境。”小赵上前一步,自然地挡在林杰侧前方。
“家长?哪个班的?”男人眼神带着怀疑,“现在上课时间,家长不能随便进来。请你们出去。”
“这位是王校长吧?”林杰忽然开口。他刚才在大厅墙上看到了领导班子照片。
男人愣了一下:“我是副校长,姓王。你们到底……”
“王校长,教学楼西侧外墙那条裂缝,你们注意到了吗?”林杰直接问。
王副校长脸色一变,随即挤出一丝笑:“那个啊,那是温度裂缝,新建筑常见的,不影响安全。我们已经联系施工方,很快就会处理。两位,请先出去吧,我们还要工作。”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林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和小赵一起走出了校门。
回到车上,许长明问:“怎么样?”
“墙有裂缝,那个王副校长很紧张。”林杰把手机照片给许长明看,“联系一下省住建厅和教育厅,调取这所学校的全部建设档案,包括设计图纸、施工记录、监理报告、竣工验收文件。要快。”
“明白。”
车队没有停留,直接驶向清江县城。
按照原计划,下午要与清江县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和教育局同志见面,听取教育工作汇报。
汇报会在县政府会议室举行。
县长姓李,四十多岁,很精明的样子。
教育局长姓孙,五十出头,说话四平八稳。
汇报内容主要是成绩:新建扩建学校多少所,增加学位多少个,教育信息化投入多少,中考成绩提升多少……全是光鲜的数字。
林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等他们汇报完,他放下手里的笔。
“李县长,孙局长,我来之前,看到一份材料,反映我们清江在体育教育方面,可能存在一些……形式主义的问题。比如,为了应付检查,在数据上做文章。”
李县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孙局长。
孙局长赶紧说:“林书记,这个……可能是有些学校理解有偏差,执行走了样。我们一定严查!”
“是哪所学校?怎么查?”林杰问。
“这……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排查。”孙局长额头冒汗。
“清江镇第三小学,你们知道吗?”林杰忽然问。
李县长和孙局长对视一眼,都点头:“知道,那是我们县的重点民生工程,也是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样板校。”
“样板校?”林杰点点头,“我今天上午路过,进去看了看。教学楼很新,操场很漂亮。”
李县长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是的,我们投入了很大力气……”
“但是,”林杰打断他,“西侧外墙,从三楼下来一道裂缝,你们知道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局长的脸白了:“裂缝?这个……我们没接到学校报告啊。可能是……可能是轻微的收缩裂缝,新房常见……”
“常见?”林杰看着他们,“投入使用不到一年的新学校,主体结构外墙出现明显裂缝,这是常见问题?李县长,孙局长,如果今天是你们的孩子坐在那间教室里上课,你们还会觉得‘常见’吗?”
没人敢接话。
“我现在要三样东西。”林杰一条一条的说,“第一,清江镇第三小学完整的建设档案,立刻送过来。第二,通知施工方、监理方负责人,一个小时内到这里。第三,联系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马上对那栋教学楼进行结构安全检测。”
李县长声音发干:“林书记,这……是不是先让县里的质检站看看?第三方检测,需要时间,也影响学校正常教学……”
“学生的安全,比教学更重要。”林杰站起身,“现在就去办。我在这里等。”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
施工方老板姓钱,五十多岁,穿着名牌t恤,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一来就喊冤:“领导,我们的工程绝对没问题!用的是正规厂家的材料,完全按图纸施工!那个裂缝,肯定是天气原因,热胀冷缩嘛!”
监理公司的代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很谨慎:“我们的监理记录都是齐全的,关键节点都验收合格了。至于裂缝……需要具体分析。”
林杰没理他们,快速翻看着建设档案。
他手上拿着一份竣工验收报告,报告结论是“合格”,签字栏里,建设、施工、监理、设计、勘察,五方责任主体的公章和负责人签字齐全。日期是2022年7月28日。
而另一份材料,是混凝土试块的抗压强度检测报告。
报告显示,所有批次的试块强度均符合设计要求。
但林杰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试块的送检日期,非常集中,几乎都在工程进度的中后期,而且送检单位盖章有些模糊。
“钱老板,”林杰抬起头,“你们施工时,混凝土是现场搅拌,还是商品混凝土?”
“商品混凝土,都是从县里最大的诚信商砼公司买的,有发票的!”钱老板赶紧说。
“试块是谁制作、谁养护、谁送检的?”
“这个……当然是工地技术员按规定做的,监理看着做的。”钱老板看了一眼监理代表。
监理代表推了推眼镜:“是的,我们全程监督。”
林杰合上档案,看向孙局长:“县质检站对这座教学楼进行过实体检测吗?比如回弹法测混凝土强度,或者抽芯取样?”
孙局长支吾着:“竣工验收时……是按程序走的。实体检测,一般是对重要工程或者有疑问的才……”
“现在就有疑问。”林杰说,“裂缝就是疑问。”
他拿起手机,打给许长明:“让省里派的专家团队直接去学校,带上设备,现场检测。通知学生暂时撤离那栋教学楼,到操场或其他安全场所自习。”
李县长急了:“林书记,这动静太大了!学生家长会恐慌的!而且……而且马上有市里的均衡教育复查组要来,这……”
“李县长,”林杰看着他,“是应付检查重要,还是几百个孩子的命重要?”
就在这时,小赵的手机响了。
他接听后,脸色微变,走到林杰身边,低声说:“林书记,学校那边王副校长来电话,说……说裂缝好像变大了,有学生报告听到‘咔咔’的轻微响声。他们已经把西侧三楼那个班的学生紧急疏散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片死寂。
林杰立刻起身:“去学校!”
车队呼啸着赶回清江镇第三小学。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接到消息赶来的家长,人人脸上都是焦虑和恐慌。
教学楼西侧拉起了警戒线,三楼两个班级的学生已经被老师带到了操场阴凉处,孩子们小脸紧绷,有些女生还在小声哭泣。
省住建厅派来的三位专家已经到了,正拿着仪器在裂缝处检测。
其中一个老专家用裂缝观测仪仔细看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杰走过去:“专家,情况怎么样?”
老专家放下仪器,面色凝重:“领导,这不是普通的温度裂缝。裂缝走向不规则,宽度上下不一,最宽处已经接近两毫米。而且,”他指着裂缝旁边几处细微的、平行的纹路,“这里有伴生的细微裂缝,这是受力裂缝的典型特征。我们刚才初步用回弹仪测了裂缝周边区域的混凝土强度,数值……离散很大,有些点远低于设计值。”
“意味着什么?”林杰问。
“意味着墙体可能存在质量问题,比如混凝土强度不足,或者施工时振捣不密实,存在空洞。裂缝在荷载作用下正在发展。”老专家说得直白,“这栋楼,需要立即停止使用,进行全面结构安全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前,绝对不能让人再进去!”
旁边的钱老板跳了起来:“不可能!我们的混凝土强度肯定达标!你们的仪器准不准啊?”
老专家看他一眼:“我们是省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总站的,仪器每年校准。你要是不信,可以申请更权威的机构来检测。”
李县长和孙局长面如土色。家长们听到这话,顿时炸了锅:
“什么?楼不能用了?我们的孩子天天在里面上课啊!”
“才盖好的新学校就成这样?这是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黑心奸商!贪官污吏!必须查清楚!”
场面有些混乱。林杰走到操场前的旗杆下,拿过一个便携式扩音器。
“各位家长,请安静一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是林杰,从北京来的。今天这件事,我和大家一样担心,一样愤怒。”林杰清晰而有力的说道,“我向大家保证三件事。第一,这栋教学楼立刻全面封闭,所有学生转移到安全场所,县里负责妥善安排临时教学点,不能耽误孩子一节课。第二,省里的专家团队会进行全面检测,查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第三,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背景,只要查出问题,一定严肃处理,给孩子们、给家长们一个交代!”
他的承诺暂时安抚了家长的情绪。
县里开始手忙脚乱地安排学生转移,联系附近学校的空余教室。
林杰把李县长、孙局长、钱老板和监理代表叫到学校的临时办公室。
“现在,谁能给我一个解释?”林杰看着他们,“八个月赶工出来的样板校,不到一年墙体开裂,混凝土强度可能不达标。这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没人说话。
“李县长,这个项目,当初为什么这么赶?”
李县长擦了擦汗:“这个……是为了迎接市里、省里的义务教育均衡发展评估验收。时间节点卡在那里,我们也是想尽快改善办学条件……”
“所以,为了迎检,就可以不顾建设规律,不顾质量标准?”林杰问。
孙局长小声辩解:“林书记,建设程序都是走的,验收也是合格的……”
“合格的验收,验出了不合格的工程?”林杰把那份竣工验收报告摔在桌上,“这上面的签字盖章,现在看起来,像不像个笑话?”
他看向钱老板:“钱老板,你是老建筑商了。八个月干完这个工程,你自己说,正常不正常?”
钱老板嘴硬:“我们加班加点,三班倒,怎么不正常?”
“三班倒,抢工期,混凝土养护时间够吗?施工工序能严格保证吗?”林杰盯着他,“还有,混凝土试块,真的是现场取样制作的吗?”
钱老板眼神躲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许长明匆匆走进来,附在林杰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杰眼神一凝,对在座的人说:“你们先在这里反思。许主任,跟我来。”
他们走到外面无人的角落。
许长明低声说:“林书记,省厅的同志在调取诚信商砼公司的生产记录时,发现一个情况。去年上半年,也就是三小建设期间,这家公司因为生产线检修,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商品混凝土供应非常紧张。但三小的采购记录显示,那段时间的供应量却异常地大而且稳定。”
“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有一部分混凝土,来自其他非正规渠道。”许长明说,“而且,我们联系了那个实名举报人赵刚。他听说学校出事后,又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去年夏天,他路过三小工地时,偶然听到两个工人在抱怨,说‘这水泥沙子配比,老板心太黑’。”
林杰沉默片刻:“赵刚人在哪?能见一面吗?”
“他就在县城,但……有点害怕。他说他反映体育数据造假,没想到牵扯出更大的事。他怕被报复。”
“告诉他,我见他,保证他的安全。”
傍晚,在县纪检委安排的一处地点,林杰见到了赵刚。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不安。
“林书记,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赵刚搓着手,“我当初只是看不惯体育数据造假,觉得对不起那些认真上课的体育老师。可三小这个楼……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你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工程的情况,都告诉我。”林杰说。
赵刚深吸一口气:“我有个远房表弟,去年在三小工地开搅拌车。他跟我喝酒时抱怨过,说那工地用的砂石料特别便宜,含泥量高,有时候还往里掺粉碎的建筑垃圾。水泥标号也时常不对。他们司机私底下都说,这楼这么盖,迟早出事。但老板管得严,不许他们对外说。”
“你表弟还能联系上吗?”
“能,但他可能不敢说……”赵刚犹豫。
“你跟他说,现在不说,等楼真塌了,那就是犯罪。现在说出来,是立功。”林杰语气坚决。
赵刚咬了咬牙:“我试试。”
晚上九点多,林杰临时下榻的县宾馆房间里,电话响了。
是省纪委一位负责同志打来的。
“林杰同志,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还有那个搅拌车司机的证词,我们初步判断,清江镇第三小学建设项目,很可能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并且竣工验收弄虚作假的严重问题。施工方老板钱大有,已经被我们控制。他初步交代,为了赶工期、压成本,确实使用了不合格的建材,并且在混凝土试块上做了手脚,送检的试块是单独用高标准材料制作的‘样子货’。”
“监理呢?设计呢?验收的那些单位呢?”林杰问。
“监理公司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设计单位……据钱大有交代,最初的图纸是符合标准的,但施工过程中为了省钱省时,有一些‘现场变更’,简化了构造措施,设计单位那边,可能……可能也打过招呼。”对方顿了顿,“至于竣工验收,五方责任主体里,恐怕不止一方有问题。这需要进一步调查。但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典型的‘豆腐渣’工程,而且背后很可能有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
林杰握着电话,看向窗外县城的夜景。灯火之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类似的隐患。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另外,”省纪委的同志补充,“清江县那位李县长,和这个项目的关系,可能也不简单。有迹象表明,当时极力推动快速建校、并指定钱大有公司承建的,就是他。他的一个妻弟,在诚信商砼公司有股份。”
林杰闭上眼睛。果然,又是官商勾结。
“依法依规,从严从快。”他说。
挂了电话,许长明走了进来。
“林书记,检测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教学楼部分承重柱的混凝土强度,最低值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墙体裂缝是因为荷载作用下,薄弱部位应力集中导致的。专家说,幸亏发现得早,如果裂缝持续发展,遇到极端天气或者轻微地震,后果不堪设想。”
林杰走到窗边,沉默了很久。
“许主任,你记一下。”他转过身,“第一,以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名义,立刻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对所有近年新建、改建、扩建的校舍,开展一次全面的安全隐患排查,重点是主体结构和消防安全。排查结果,省级政府主要领导签字负责。”
“第二,协调住建部、发改委、财政部,研究制定《中小学幼儿园校舍建设质量终身责任制实施办法》,明确建设、勘察、设计、施工、监理等各方责任,无论责任人走到哪里,都要对工程质量终身负责。”
“第三,建议审计署对近年来教育领域的大型基建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我怀疑,清江三小的问题,不是孤例。”
许长明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林杰声音低沉的说,“通知教育部,清江县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相关认定,立即暂停,重新评估。一个连孩子生命安全都无法保证的地方,没资格谈什么均衡和样板!”
夜深了,林杰毫无睡意。
他打开电脑,想看看儿子有没有发邮件。
没有新邮件。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今天看到一所新学校,墙裂了。差点伤到孩子。爸这边,又在清理一批蛀虫。你那边怎么样?注意安全。”
几分钟后,儿子回复了:“爸,我们这里一个临时医院的活动板房,前两天下大雨,屋顶漏了,差点淋湿药品。基建质量,哪里都是问题。您保重,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林杰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是啊,哪里都是问题。
但正因为哪里都是问题,才更需要人去解决。
他正想着,房间里的红色电话响了。
这么晚了,谁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
“林杰同志,我老陈。”是陈领导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清江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对。但是,有个新情况,我得提醒你。”
“您说。”
“那个施工老板钱大有,在省纪委问话时,为了争取宽大,主动交代了一个情况。”陈领导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清江三小这个项目,之所以能一路绿灯,快速上马、快速验收,除了县里的关系,还因为……因为当时有位省里的领导,打了招呼。说这个项目是献礼工程,必须按时完成,体现政策执行力。”
林杰心里一沉:“哪位领导?”
“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周为民。”陈领导一字一句地说,“而且,钱大有说,他通过中间人,给周为民的秘书送过感谢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证据确凿吗?”林杰问。
“钱大有提供了中间人的联系方式,还有一笔五十万的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虽然不是秘书本人,但经过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了秘书的一个远方亲戚。”陈领导说,“省纪委已经对秘书采取措施。但周为民本人……他现在就在北京,参加一个高级别会议。”
林杰明白了。
动一个副省长,而且是现任的、有实权的副省长,这已经不是省纪委能单独决定的事了。
“你的意见呢?”陈领导问。
林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清江镇第三小学的方向,一片漆黑。
那栋崭新的、裂了缝的教学楼,像一块疮疤,钉在大地上。
“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管涉及到谁,查到底。如果连给孩子们盖的学校都敢偷工减料,连这种钱都敢贪,那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电话那头,陈领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好。那我给你交个底。周为民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连着一条线。你动他,就是动一批人。接下来,你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甚至反扑。你准备好了吗?”
林杰握着话筒,窗玻璃上,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我准备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