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刚过午后。
窗外仍有炊烟,隐约能听到刘娘子他们吵吵着刚宰杀不久,还新鲜的牛肉是红烧好,还是清炖更美味。
还有几个口口声声说,想吃牛肉馅的馅饼和饺子。
当然,这一点受到其他同僚齐齐压制。
若是些边角料,剁成馅吃也无妨,可他们谛听哪回抢到手的不是牛身上最鲜美最好吃的部位?
哪里舍得做称馅!
杨菁记得,光是这个月,谛听就吃了有三回牛肉了,这个月还没过三分之一。
话说京城的牛未免也太脆弱,那么大块头,竟还这般容易死。
最近吃的似乎都是小牛犊,唉,人家牛又不像老鼠啊,兔子啊那么能生,人家生只小牛犊,也是怪不容易!
杨菁一边为京城的牛抱不平,一边给外面递送个话,她想吃酱烧的牛肉,拜托刘娘子留上一小块儿肉,用她前几日专门做的酱料去烧。
反正牛都已经跌死了,自然要好好吃,美美吃,才对得起牛,也对得起辛辛苦苦,特别努力地敦促小牛犊子跌死的人。
下午基本上空闲下来。
只有一对小夫妻闹别扭,过来谛听闹着要和离。
你一言我一语,数落对方的缺点数落了一箩筐,连女方烧菜烧得太咸,整日跟盐不要钱一样乱放,男方脚丫子太臭,一掀被窝,整个屋子都没法子待人都吵出来。
结果杨菁连和离书都帮着拟好了,因着两人有两个孩子,女方父母又都已不在,定了得给女方补偿五十两银钱度日,只剩下签字盖章,俩人又都不肯吭声,磕磕绊绊地找各种借口,纠缠着细枝末节,不肯签字。
杨菁:“……”
黄使对此是见怪不怪。
“若只是小两口来,越是吵得凶,越不那么容易真和离,反而是女方闷不吭声的那些,不好说。”
杨菁想想也是。
刚才这两口子进门,女方妆容完美,头发梳理得齐齐整整,骨肉匀停,面色红润,脸上虽然带着怒气,看向她男人的目光凶巴巴,可眼下这时代,她能凶成这样,咳,大体平日日子还是相当过得去。
俩人吵得唾沫横飞,肢体动作还不少,拍胳膊打腿的,可看着都没使劲,也就是声响大,其实比摸也重不到哪里去。
人家两口子和离还是不和离,同谛听的这帮刀笔吏也无甚关系,最多就是茶余饭后多个八卦可以聊。
周成却有点发愁。
这回轮到他写卷宗。
就是王举人右手受伤的案子。
凶手差不多是找到了,就是王举人的亲姑姑王兰,据王兰交代,她昨天半夜,估摸着时间到王举人家去寻他,见他昏迷不醒,一时生出几分邪火,抡起镇纸就砸了他。
砸完了才回过神,后悔不迭,可事情已经做下,她也无甚法子,当时夜深,她心存侥幸,只盼着能逃过一劫,没曾想,仍是过不去。
可她打死不说原因,问她因由,她就是哭。
周成这卷宗,就变得有点难写,连编都编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杨菁扬眉:“王举人怎么说?”
“王举人知道是王兰做的,就没吭声。”
周成叹气,“这情况,一准是王绪这人,做了对不住他这小姑姑王兰的事。”
黄使失笑:“说不得旧档里有载,即便没有,王家,薛家都是在京城扎根几十年的家族,到底发生过何事,肯定有人知道。”
周成留恋地看了眼厨房的炊烟,赶紧出去干活。
刘娘子嘴上总说伺候卫所这一帮子老少麻烦得紧,这个要软糯的,那个要有点嚼劲,这个嫌淡,那个嫌舍不得搁盐,实在无味。
可好好的牛肉到了手,还是做得极认真,早早就切好冲洗,泡出血水,备齐了料,小火慢烧,待天色转暗,夕阳渐坠,火候才恰到好处。
刘娘子先把备出来的一碗里脊肉,都是拿杨菁调的酱料烧的,并一碟子炊饼给杨菁放好,再给她拿了一碟子腌制的瓠瓜,并一小盆只加了少许糖和盐的清汤。
杨菁先尝了尝汤,汤底烧得清亮,一口下去,胃里都熨帖。
周成好歹是赶在牛肉出锅不久,还没凉时回了卫所,气喘吁吁地先洗了把脸,凑过来赶紧捞了块儿牛肉含在嘴里哼唧半晌,才跟杨菁分享王家这姑侄两个的恩怨。
王兰是她爹娘的老来女,还是独一个闺女,和侄子们年纪差不了几岁,自小长得秀气,乖巧懂事,家里父母兄弟个个疼她。
不过王家也就是寻常人家,疼闺女也不至于把女儿往骄纵处养,王兰只是比邻里家的女孩子们多了几分重视和自在,与家里的男丁差距不大,有好吃好喝,她还能仗着小,占个先,多尝一口半口的。
幼年庄户人家女孩儿该做的活计,她做得略少,可洗衣做饭喂鸡喂鸭,该会的都会。
长大了精挑细选了个家底殷实的好夫婿,纵然经历了乱世倾轧,王兰的日子比起旁人,仍算是顺利。
成了家第二年,王兰就诞下个女儿。
那是她现在的女儿,薛淑媛的姐姐。
虽是个姑娘,可薛家子息单薄,女儿也金贵,仍是疼得很,说来奇怪,王兰的大女儿就挑着王家和薛家两大家子的优点来长,生得那叫一玉雪可爱。
王兰和薛文给她取名宝珠,甚爱之,如珠似宝地养着。
这宝珠的长相受夸赞,绝非亲戚朋友客套,那真是才丁点大,就已能显出骨相,面相都好得不行,谁看谁移不开眼,谁看谁震撼。
薛家、王家,两大家子都很喜欢。
到宝珠七岁那年,已颇有些倾国倾城的模样。
结果就在那一年,王家的读书种子,王绪中了秀才,王家上下都极高兴,只觉得王家从此就能改换门庭,也称一声耕读传家。
没想到,王绪中秀才不久,在外头就让人设局,闯下一桩大祸事。
那时有个姓金的商人,据说也是读书人,中过秀才,算是儒商,为人和气,与王绪交好,常赞他的有才气,将来定能金榜题名。
王绪很喜欢他,却不曾想,这人接近王绪,本就包藏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