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生的选择大于努力。
在职场之上,这句话的含金量很高。
但很多时候,选择本身,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被何方委任为上党郡太守后,王宏先是一怔,随即五十多岁的老者,瞳孔就浑浊起来。
这可比何方任命他为别驾的时候激动多了。
何方稍微思索一下后,便明白过来。
准确来说,别驾从事只是刺史的属官。
而刺史也仅仅是六百石的小官,不过东汉向来喜欢以卑御尊罢了。
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刺史的属官。
往常那些两千石的郡守,又真的有几个把他们看在眼中。
而这些郡守手握一郡大权,他们作为本地人,又哪里真的敢和对方作对。
何方虽然是州牧,但州牧这种官职并不常设,而且看当今天子的打算,不过是临时设置。
所以,别驾看似是一州的二把手,但其本身只是州牧的幕府属官,不属于大汉朝廷正式的行政体系。
其权柄完全依附于幕府主人:州牧在则权在,州牧亡则权亡。
而郡太守,却是秩二千石的朝廷正式命官。
是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掌一郡军政、民政、司法、财政大权,生杀予夺皆在其手。
对一个地方家族而言,出一位真正的二千石郡守,是从一方豪强或隐世经学跃升为士家冠族的决定性门槛。
能为家族带来政治世袭权、经济垄断权、社会统治权的三位一体跃升。
政治上,子弟可凭借父兄恩荫入仕,世代为官。
经济上,可合法占有大量土地与依附人口,垄断地方资源。
社会上,可成为乡闾表率,掌控地方舆论与秩序。
这正是东汉门阀制度形成的核心动力。
这个位置对王宏的吸引力,更是超乎常人想象。
太原王氏虽号称并州第一望族,底蕴深厚,自称东汉初年隐士王霸(非云台二十八将之王霸)的后人,追尊秦将武陵侯王离次子王威为先祖。
后世分为晋阳、祁县两支,也是一定的政治切割。
两支世代在州郡为吏,门生故吏遍布并州,却始终没有出过一位真正的二千石郡守。
后来晋阳一支王柔官至护匈奴中郎将、王泽官至代郡太守,以及王泽之子王昶在曹魏时期大放异彩,那都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在当下,祁县王氏才是整个太原王氏中最迫切想要出头的一支。
这实际上也是王允行事刚直的外部动因。
家族走到了突破瓶颈的关键一步,想要再向上走,就必须得到朝堂大人物的赏识。
此时的朝堂,只有士族清流与宦官浊流两条路可选。
祁县王氏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清流。
因此王允才会冲锋在对抗宦官的第一线,甘愿做士族的尖刀,用性命博取家族的声望与前程。
也正因如此,当何方以冠军侯之尊出镇并州时,王宏才会第一时间倒向他,没有丝毫扭捏。
对祁县王氏而言,何方就是那个能帮他们突破百年瓶颈的大人物。
在原本的历史上,祁县王氏确实一度走到了人臣的顶峰:王允官至司徒,主持诛杀董卓;王宏官至右扶风,与王允同掌三辅兵权,拱卫京师。
可惜盛极而衰,王允因刚直有余、权变不足,被李傕、郭汜攻破长安,满门遇害,王宏也一同被杀。
王宏的侄子王凌,更是在曹魏官至太尉,都督扬州诸军事,却因谋逆事泄,被司马懿诛灭三族。
祁县王氏经此两劫,一蹶不振。
其实从根本上说,这都是家族底蕴不足导致的。
他们用两代人的时间,走完了其他世家百年才走完的路,步子迈得太大,根基却没有打牢。
在遭遇政治风浪时手段不足,便只能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而相对来说,晋阳王氏这一支,走的就稳一些。
......
脑子里闪现出这些无用的信息,何方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不必回界休了。”
何看向王宏与随行诸将,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传令下去,全军转道长子县。”
众人皆是一愣。
王宏连忙问道:“主公,界休乃并州治所,府库、官署皆在彼处,为何不先返回?”
“界休偏居并州太原,距离雒阳太远,消息传递迟缓,一旦雒阳生变,我们鞭长莫及。
长子乃上党郡治所,扼守太行八陉之要冲,南接河内,东望冀州,进可虎视中原,退可固守太行。
将州牧府移至此地,既能就近掌控上党,也能随时应对雒阳的变局。”
说到这里,何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之前的上党太守,看似恭顺,实则是个软钉子。
我推行的流民屯田、编户齐民、统一赋税之策,他在郡中只执行了一半,处处偏袒本地豪强,暗中截留粮草,纵容隐匿人口。
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整治上党,将这一郡牢牢握在手中,他日我们有所动作,必然后院起火。”
众人恍然大悟。
王宏则是更加震惊,看来上党太守被黑山贼“掳走”,都是何方的手段。
这尊大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雒阳,此次装模作样的前往雒阳,一是做给天下人看,二则是趁机要彻底把上党郡纳入掌控之中。
自己若是不弃官而来追随何方,恐怕也不会有资格担任上党郡太守。
想到这里,王宏心中感慨万千。
主要还是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何方不仅有王道的思维,霸道的气度,更有机变的手段!
而且人家还不愚忠!!
之前自己想多了。
......
羊头山深处的乱石坳里,上党太守蜷缩在一块巨石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官帽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锦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身边的十几个属官更是面无人色。
几个文弱的主簿、功曹,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远处,几具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碎石。
几十个黑山贼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正围着他们骂骂咧咧。
为首的贼头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一脚踹翻身边的木箱,啐了一口:“就这么点东西?
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就这点家底?”
上党郡太守无语至今,某等是来送人的,又不是来搬家的,怎么会带金银财宝。
“你们是什么人,这位乃是上党郡的郡守,你若敢......”
一名属官昂然而起,厉声呵斥。
然后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白光闪过,脑袋已经飞了起来。
脖腔上,鲜血喷涌,好像喷泉一般,撒了周围人一身。
“呃!”
有人眼睛发白,屎尿齐流。
“郡守,某乃是平天大将军,连天子的阿翁天都不放在眼里,还会在意你这个甚么鸟郡守!”
刀疤发出桀桀的怪笑声。
“小的们!”
“在!”
“把这些人的的脑袋都砍下来,挂在羊头山的山口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们黑山军作对的下场!”
“住手!”
生死之际,上党郡太守厉声高喝道:“好汉,你这么做,就不怕冠军侯吗?!”
“冠军侯,冠军侯已经走了,哈哈哈哈!”刀疤仰头发出一阵狂笑,“这并州,以后就是老子们的了。”
“报!”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