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长安城已是处处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挂起了大红灯笼,孩童们在巷口燃放爆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年糕的甜香。宁王府的仆从们也忙着贴春联、挂福字,一派忙碌而喜庆的景象。
但王府深处的澄心堂内,气氛却与外面的热闹截然不同。
周景昭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密报。薛崇俭和山魈分坐两侧,陆望秋、阿依慕也在。青崖子则闭目坐在角落,似在养神,实则灵觉笼罩着整个王府。
“墨先生,先说‘赵先生’。”周景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薛崇俭起身,指着舆图上几处标记:“王爷,属下已将国子监、贡院、城隍庙等七处‘包裹’投放点全部布控,明暗哨皆有。三日前,其中一处——贡院外槐树洞附近,发现一个可疑男子。此人身材中等,头戴毡帽,走路时右肩微沉,与苏景明描述的‘赵先生’特征吻合。他似乎在查看包裹是否已被放置,但当时我们的‘调包’尚未完成,他见洞中空无一物,便匆匆离去。”
“跟上了吗?”周景昭问。
“跟上了。此人十分警觉,在城中绕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消失在城南‘永宁坊’一带。那里多是出租给外地人的小宅院,鱼龙混杂,我们的暗探不敢跟得太近,只锁定了大致范围。”
薛崇俭顿了顿,“永宁坊内有几处宅院,近半年被同一人租下,租客姓名用的是假名,但每月都有固定银钱入账,来源查不到。属下怀疑,那里可能是‘赵先生’及其同伙的藏身据点。”
周景昭目光微凝:“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派人日夜监视,所有进出人员,都要记录在案。元日前,不惊动他们;元日当天,若他们有所行动,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薛崇俭点头。
山魈接口道:“王爷,影枢已从‘夜枭’小组抽调最精锐的十二人,扮作百姓,混入永宁坊。他们住在据点附近,日夜轮班,只要对方有异动,信号一出,半盏茶内便可包围。”
周景昭颔首,又看向陆望秋:“宫里的情况呢?”
陆望秋翻开一本册子:“高总管传来消息,宫内所有内侍、宫女已重新筛查一遍。近半年与宫外有异常往来者,共计十七人,其中六人已被秘密控制,审问后排除嫌疑;五人仍在暗中监控;还有六人……已自戕或‘意外’死亡,线索中断。”
“自戕?”周景昭眉头紧皱,“看来‘烛龙’在宫中的势力,比我们预想的更深。能在高总管眼皮底下灭口,绝非寻常内侍能做到。”
陆望秋点头:“高总管也是这个意思。他已将重点监控对象扩大到尚衣监、御膳房、司设监等几个能接触寿宴场所的部门。尤其是尚衣监,那批蜀锦的来源,已查到是去年中秋前,从库中拨出,经手人是尚衣监的一名管事太监,名叫孙德茂。此人三日前告病,闭门不出,高总管已派人‘请’他去内侍省‘问话’,至今未归。”
“孙德茂……”周景昭记下这个名字,“让高总管务必撬开他的嘴。另外,安国公府那边呢?”
薛崇俭道:“二老爷梁珏,这几日闭门不出,只说身体不适。但我们的暗探发现,他府中曾有一名幕僚,身形与‘赵先生’有几分相似,三日前突然失踪。梁珏为此大发雷霆,责罚了几个下人。属下怀疑,那个幕僚可能就是‘赵先生’,或是其同伙。梁珏见事败,便将其灭口或藏匿。”
周景昭冷笑一声:“梁珏此人,贪图享乐,胆量有限。若他真与屠龙一脉有染,也是被利用的棋子。先不要动他,盯紧了。等元日过后,再一并收拾。”
“是。”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青崖子忽然睁开眼,缓缓道:“景昭,明日便是元日。你打算如何布防?”
周景昭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皇城:“元日大朝会,百官进宫朝贺,帝后在太极殿受礼,这是第一关。高总管已在宫内布下暗哨,程端的雷巢军负责外围警戒,高靖的豹骑左卫负责内廷巡逻。我王府的影枢精锐,扮作杂役、侍卫,混入其中,作为机动力量。”
他又指向朱雀大街、国子监、贡院等地:“这几处是‘包裹’投放点,也是‘赵先生’等人可能活动的地方。墨先生的人负责监控,一旦发现有人取包裹,立刻擒拿。若对方人多势众,山魈的影枢从旁策应。”
“此外,”周景昭目光深沉,“元日傍晚,宫中还有宴席,届时外命妇、外国使节都会参加。那是第二关。我已让望秋和阿依慕提前入宫,与皇后、长公主等女眷待在一起。月儿的灵觉敏锐,若有人心怀不轨,她能提前感知。”
阿依慕点头:“王爷放心,我会寸步不离王妃姐姐。”
陆望秋握住她的手,二人相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青崖子听完,微微颔首,又道:“你考虑了元日白天和傍晚,但子时如何?元日交替之际,新旧更迭,民间有守岁习俗,宫中亦有祭祖仪式。若对方选在子时动手,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周景昭心头一震,他确实忽略了子时。那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刻,也是新旧交替、天地气机最混乱的时候,若屠龙一脉擅长利用“气运”之说,子时确有可能。
“师尊提醒得对。”周景昭转向薛崇俭,“墨先生,将子时也纳入监控。所有暗哨,子时前后加倍警惕。另外,让影枢准备一支快速反应小队,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薛崇俭领命。
众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方才散去。
澄心堂内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的长安城灯火通明,爆竹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正在欢庆即将到来的新年。
“父王!”身后传来稚嫩的童声。
周景昭转身,只见承宁和安歌被乳母牵着,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承宁穿着一身大红的小棉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安歌则抱着一个布偶,安静地靠在乳母腿边,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周景昭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起来。
“守岁!守岁!”承宁挥舞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喊。
安歌轻轻拽了拽周景昭的衣领,小声道:“爹爹,爆竹……怕。”
周景昭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不怕,爹爹在。”
他将两个孩子抱到窗前,让他们看远处天空中偶尔绽放的烟火。承宁兴奋地拍手,安歌也渐渐不再害怕,靠在父亲肩头,发出咯咯的笑声。
陆望秋不知何时来到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着,将这一刻的温馨记在心里。
周景昭将孩子们交给乳母,走到陆望秋身边,低声道:“明日,辛苦你了。”
陆望秋摇头:“你我夫妻,说这些做什么。倒是你,明日刀光剑影,务必小心。”
“我会的。”周景昭握住她的手,“等元日过了,我再好好陪你和孩子们。”
陆望秋点头,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好,我等你。”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老梅暗香浮动。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而宁王府的每一个人,都已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元日,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