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明在王府安顿下来后,周景昭并未立刻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元日一天天逼近,长安城中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市井间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和腊肉的香气。然而,这喜庆之下,暗流涌动。
澄心斋和影枢的暗探倾巢而出,重点排查国子监周边所有客栈、邸店,尤其是那些接待举子的地方。不出三日,薛崇俭便汇总了一份长长的名单——至少有七名进京赶考的举子,在近日接触过疑似“赵先生”的神秘人物,并被托付了类似的任务:元日当天,将一个包裹放在指定地点。地点各不相同,有国子监侧门的石狮子,有贡院外的槐树洞,有城隍庙的香炉下,甚至有朱雀大街某家商铺的门槛内。
“这些举子,有的是贪图便宜,有的是被威胁,有的是被蒙骗。”薛崇俭指着舆图上标注的七个红点,“他们手中的包裹,我们已经通过秘密手段,全部调包。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内侍袍服、令牌和引火物。若元日当天,这些包裹被取走,七名穿着内侍服饰的刺客混入宫中,再在关键位置纵火……”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周景昭冷冷道:“七处纵火点,足以让半个皇城陷入混乱。而混乱之中,真正的杀招才会出现。屠龙一脉和司马氏,打的是连环计。”
“王爷,那些举子如何处置?”山魈问。
“可信者,如苏景明一般,秘密安置;不可信或已露破绽的,暗中控制,元日后再说。不要打草惊蛇。”周景昭顿了顿,“另外,那个‘赵先生’既然能同时接触这么多举子,说明他身边必有帮手,甚至可能有一个小团伙。墨先生,你的人要继续深挖,务必在元日前将此獠揪出。”
薛崇俭点头:“属下已安排人手,在国子监、贡院、城隍庙等几处重点区域布控。只要‘赵先生’或其同伙出现,定叫他有来无回。”
周景昭正要再说,陆望秋从门外进来,神色有异:“王爷,三皇子府上送来拜帖,说是殿下明日午后想来王府拜访。”
周景昭眉峰微挑。三皇子周墨珩,母妃出身江南大族顾氏,虽不及后族显赫,但也是数百年传承的世家。周墨珩此人,素来谨慎低调,不似二皇子那般张扬,也不似四皇子那般跋扈。他在朝中结党不多,但根基扎实,尤其得南方士族支持。隆裕帝曾命他处置楚王在荆楚的一些逾矩之事,他办得不温不火,既未激化矛盾,也未让楚王继续坐大,可见其手段。
他此时来访,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明日午后,备茶。”周景昭对陆望秋道,“让谢先生也来,他伤势已稳,正好见见三哥。”
陆望秋应下,转身去安排。
翌日午后,雪后初晴。三皇子周墨珩的马车准时停在宁王府门前。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和一个随身太监,穿着寻常的玄色狐裘,面容温和,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
周景昭亲至府门迎接,兄弟二人见礼,气氛融洽。
“五弟,叨扰了。”周墨珩笑道,“回京多日,一直想来拜望,又怕你诸事繁忙,拖到今日,莫怪。”
“三哥说哪里话。”周景昭侧身引路,“请。”
两人步入澄心堂,分宾主落座。谢长歌已先一步在内等候,见周墨珩进来,起身行礼。周墨珩连忙扶住:“谢先生不必多礼,久仰大名。”
寒暄几句,茶过三巡。周墨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中陈设,似是无意道:“五弟这王府,比我那府邸气派多了。到底是立了大功的人,父皇看重,朝野瞩目。”
周景昭摇头:“三哥说笑了。王府大小皆是规制,我不过是沾了边疆苦寒的光。三哥在荆楚处置楚王之事,方是真正的功劳,不动刀兵而解纷争,父皇也曾赞你持重。”
周墨珩微微一笑,摆手道:“那不过是按父皇旨意行事,不值一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来,我进京后,听闻了一些风声。五弟在西市那边……似乎动作不小?”
周景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西市?不过是京兆府例行的防火演练,查获了几个囤积违禁品的奸商。三哥消息倒是灵通。”
周墨珩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道:“五弟,你我虽非同母,但自幼也算亲近。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他收敛笑意,压低声音,“你此番回京,功高震主,朝中盯着你的人不少。卢昭文、曲白江等人,只是明面上的刀子;暗地里,还有更阴险的,在等着你犯错。”
周景昭眸光微凝:“三哥指的是?”
周墨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五弟可知,楚王虽被压制,但他在朝中的根须,并未完全斩断。他联络的那些人,有的仍在暗中活动。而我……在荆楚时,曾无意间截获过一封密信,信中提到一个代号‘烛龙’的人,藏于宫中,与某些外臣暗通款曲。我本以为这是楚王的手笔,如今看来,或许不止。”
周景昭心中一震。周墨珩主动提及“烛龙”,是试探,还是示好?
“三哥,你为何与我说这些?”他直视周墨珩。
周墨珩放下茶盏,目光坦然:“因为我不想看到大夏内乱。五弟,你我在诸多皇子中,算是有能力、有抱负的。但太子兄长病重,东宫不稳,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若再有人从中挑拨、制造事端,大夏恐有倾覆之危。我虽不才,但也不愿做那亡国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母族顾氏,在南方也算有些根基。我曾暗中让他们帮忙打听,那个‘烛龙’或许与江南某个世家旁支有关。这些旁支,在主家压制下不得翻身,便想借外力翻身。屠龙一脉、司马氏余孽,都是他们攀附的对象。”
周景昭心头一动。江南世家旁支,这倒是之前未曾重点关注的方向。
“三哥可有什么具体线索?”
周墨珩摇头:“只知大概,不知具体。但我可以告诉五弟,那个‘赵先生’,很可能是江南某个破落世家的门客,擅长易容、用毒,在江湖上颇有恶名。若五弟能抓住他,顺藤摸瓜,或许能挖出背后的主使。”
周景昭沉默片刻,道:“三哥今日所言,景昭铭记。此事过后,我必当登门致谢。”
周墨珩摆手:“不必。我只希望,大夏安稳,你我兄弟,都能平安。”他起身,“天色不早,我该回了。五弟,珍重。”
周景昭送至府门,目送周墨珩的车驾消失在街角。
回到澄心堂,谢长歌轻声道:“王爷,三皇子今日来访,恐怕不只是示好。”
周景昭点头:“他在试探我们,也在释放善意。更重要的是,他透露了‘烛龙’可能与江南世家旁支有关。这个方向,让澄心斋重点查。”
“王爷觉得,三皇子可信?”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周景昭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一带,“他的母族在南方,若此事与南方世家有关,他脱不了干系。但他主动提及,要么是真心想合作,要么是想借刀杀人。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多加小心。”
谢长歌颔首:“臣会留意。”
窗外,暮色渐浓。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千年帝都映照得璀璨夺目。而在这璀璨之下,世家旁支的怨恨、前朝余孽的野心、屠龙一脉的疯狂,以及宫中那只隐藏的“烛龙”,正在暗处悄然勾结。
元日,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