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大那声“亮活儿”跟炸雷似的,震得我耳膜嗡嗡响。苏琪在旁边偷偷掏了掏耳朵,对我做了个鬼脸。
其他几个操作区的主厨端着盘子鱼贯而出,那场面,怎么说呢,百花齐放,百鬼夜行。
最打眼的是“百味斋”赵老爷子的大徒弟,端了个快半米长的青花瓷盘,上面堆了座小山——油炸小杂鱼垒成的塔,淋着酱色浓稠的汁,插着两根翠绿的芹菜当树,顶上还用萝卜雕了只鸟。苏琪凑我耳边:“薇姐,你说那鸟是凤凰还是麻雀?我怎么看着像落汤鸡。”
我憋着笑,瞪她一眼。旁边“天香阁”沈墨言的副手就优雅多了,白玉盅里盛着奶白色的海鲜浓汤,上面漂着两片嫩黄花瓣似的什么东西,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苏琪又嘀咕:“这么白,是不是把龙头鱼打碎了滤的?那玩意儿打成汁得多腥啊……”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科普:“理论上,长时间高温搅打会促进氧化三甲胺分解为三甲胺,腥味物质反而可能增加……”
“停。”我赶紧打断他,“看菜,别分析化学式。”
轮到我们了。我和苏琪对视一眼,没端任何花里胡哨的盘子,就推了个小餐车出去。上面放着:一锅微沸的清汤,一碗莹白的米饭,几碟分装的浇头,一盘薄得透光的鱼片,还有一小碟暗红色的香辣粉。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就这?”
海老大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前倾,环眼盯着我们的小餐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琪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海老板,各位老师,我们今儿做的是‘一汤入魂海鲜捞饭’。”她边说边麻利地动手,“这汤底,是花蛤淡菜的原汤,加了点儿我们自个儿熬的海鲜精粹。”
她舀起一勺汤,那汤色清亮中带着点儿暖金色,热气袅袅。“这是油浸巴浪鱼拆的肉丝,趁汤热撒进去,”细白的鱼肉丝飘进汤里,瞬间散开,“这是烫好的贝肉、凉拌的章鱼须。”
最后,她端起那盘鱼片,薄得像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这是现片的江鱼片,用葱姜冰水浸过。”她看向海老大,咧嘴一笑,“海老板,您要是不介意,这最后一步,您来?”
海老大眉毛一挑,来了兴致:“哦?怎么个我来法?”
“您拿着这勺热汤,”苏琪递过去一个长柄汤勺,“往这鱼片上一浇。”
海老大哈哈一笑,也不推辞,接过汤勺就从锅里舀了滚烫的汤。全场的目光都跟着他那勺汤走。只见他手腕一倾,金亮的汤汁“哗啦”淋在那叠鱼片上——
滋啦!
极轻的一声响,薄如蝉翼的鱼片瞬间蜷曲、变白,熟得恰到好处。热气裹挟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鲜香猛地炸开,那香气活像是有生命,清冽中带着醇厚,鲜甜里混着极淡的焦香,一下子就把之前空气里各种油炸酱烧的味道压下去大半。
“嚯!”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海老大眼睛亮了,他放下汤勺,也不用我们动手,自己就拿过碗,盛了米饭,将淋熟的鱼片连汤带料铺在饭上,又撒了点儿苏琪特制的香辣粉和香菜碎。
他端起碗,先凑近闻了闻,然后扒拉一大口送进嘴里。
咀嚼。
全场静得能听见江风拍窗的声音。
海老大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环眼微眯。吃了大概三四口,他停下,放下碗,看向我们。
“林老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这饭……有点意思。”
他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东西:“汤清,但味儿厚。不是靠鸡精味精吊的,是实打实从这些东西里熬出来的。”他夹起一片鱼片,“这鱼片,嫩,甜,没土腥气。冰水浸过?还加了酒?”
我点头:“葱姜花椒冰水,少许盐和清酒。”
“滑而不散,脆口。”他又舀起一勺带着巴浪鱼肉丝和贝肉的饭,“这肉丝,口感特别,油浸的?温度控制得好,腥气去了,油润留下了。贝肉弹,火候就那一两秒的差别。”最后他舔了舔嘴唇,“最后那点粉末……是什么路数?不辣,但香得很,把海鲜的那点‘生’气全托出来了。”
苏琪抢答:“三种干辣椒加二荆条花椒,小火烘烤舂的粉,就为取那点复合香气。”
海老大盯着那碗还剩大半的饭,忽然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吃过无数海鲜,贵的贱的都有。但用这么一堆‘下脚料’,做出这么一碗……让人想连舌头一起吞下去的饭,还是头一回。”
他抬头,环视在场其他人:“你们也都尝尝。”
其他几位老师傅和主厨这才动起来,各自盛了小份。品尝的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沉思,有的不住点头。
“百味斋”赵老爷子的大徒弟尝了一口,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对我们拱了拱手:“服了。我以为炸酥堆高算功夫,没想到功夫在‘化’字上。”
沈墨言优雅地擦擦嘴角,微笑道:“返璞归真,鲜味层次分明,火候精准。林老板,苏主厨,受教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