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香料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却也更有温度。
火哥带着小美在蜀地大山里转了三天,最后找到的是一位须发皆白、几乎与木屋融为一体的老药农。听到“沈家”“玛瑙肉”几个字,老人混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他没说话,颤巍巍挪下炕,从床底拖出一个蒙尘的陶罐。罐口封着早已干裂的蜡,边角残留着暗红色的火漆痕迹——正是沈家当年的印记。
“师父临走前说……这罐东西,等有缘人。”老人的孙媳轻声解释,“当年沈家老爷子付了三倍价钱,师父说这钱不是买药,是托他守着这点‘老味道’。”
火哥小心启封。一股沉郁如山雾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经年累月的陈韵,苦意深处竟有霜雪般的清冽回甘。
“是它!”火哥深吸一口气,几乎要落下泪来。
亳州那边却遇到了麻烦。
沈家远房表侄顺子在电话里叹气:“老品种的‘毫芷’?难啊。现在都种高产的新品种,谁还伺候那老物件?前年村里最好的沙土地,都被药材公司包了……”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时,转机出现了。
第四天清晨,顺子打来电话,声音激动:“找到了!村尾周奶奶家的后院!她留着两分地的老毫芷,种子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的,传了快一百年了!”
“周奶奶肯匀给我们吗?”
“奶奶听说你们是要还原一道老方子,不是为了赚钱,沉默了很久。”顺子顿了顿,“她说东西可以给,不要钱。但有个条件——她想尝尝,用这老毫芷做出来的菜,到底是什么滋味。”
事情忽然有了温度。
七天后,两样穿越时光的香料并排摆在操作台上。沈百年抚摸着那罐川穹和那包毫芷,良久不语,指尖微微颤抖。
最后一次试制,沈老爷子几乎全程亲授。
“川穹切片,厚薄在皮芯之间那层筋膜。”他手持小铡刀,动作缓慢却精准,“毫芷研磨,要细而不燥,留住它那股温润的魂。”
火哥和阿强凝神记录,连呼吸都放轻。后厨里只有老爷子低沉的讲解声,和炭火细微的噼啪。
四个小时的慢煨,香气从沉稳逐渐变得圆融。当锅盖掀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合香气,醇厚中透着山野的清冽,沉郁里含着岁月的甘醇。
沈百年夹起第一块肉,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缓缓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很久。久到炭火都快熄了。
终于,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紧张的脸,最后落回那盘肉上。
“七分。”他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沙哑,“骨相正了。川穹的沉,毫芷的润,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不是满分,但没有人失望。那失去的三分,是时光本身——是老井水的清甜,是祖辈手掌的温度,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月色。
“但这七分,够用了。”沈百年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够让人知道,‘四时春’的‘玛瑙肉’是什么滋味。够让我那侄儿明白,他要卖掉的到底是什么。”
品鉴会安排在一个雨夜,就在“四时春”那间尘封多年的老茶室。只请了四位真正懂行的老人——韩老、宋知味老先生,还有两位早已隐退的饕客。
没有菜单,没有介绍。三道菜依次而上:主角“玛瑙肉”,配一道“琥珀冬瓜”,一盅“竹荪清汤”。
韩老尝了第一口,闭上眼,良久才说:“沈老哥,这道菜的‘魂’,你们请回来了。”
宋知味细细品味后温言道:“复原古菜,最难的不是形似,是神传。你们没追求一模一样,而是在理解精髓后,用今天能找到的最好材料、能掌握的最佳火候,呈现了它应有的风骨。这‘七分’,是诚实的分数,也是很高的分数。”
最年长的白发饕客只说了句:“比我五十年前在沈家尝到的,少了一分‘匠气’,多了一分‘心意’。好。”
沈百年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笔直。听着这些老友的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品鉴过半,沈宏被唤进来。他尝了一口,突然僵住,又急切地吃了第二口,然后放下筷子,低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圈是红的。
“大伯,”他声音发颤,“这味道……这个香气……让我想起小的时候。”
沈百年看着他,缓缓道:“你爷爷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怕这些味道跟他一起进棺材。他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才叫真的传下去了。”
那晚之后,事情推进得出奇顺利。
沈宏主动找到协会,签下了“四时春技艺传承工作室”的合作框架。他不再浮躁,开始认真跟着大伯学习店里的老规矩。
沈百年则打开了话匣子,不仅系统梳理《食单》,还开始指点火哥和阿强更深层的门道。
“火候到了,食材自己会说话。”他教火哥,“别光盯着火色仪,听听锅里泡泡破开的声音,每个阶段都不一样。”
老爷子甚至翻出了一套祖传的雕刻工具,教阿强如何处理“镶豆芽”那细如发丝的刀工。
后厨里常能看见这样的画面:白发老者低声讲解,中年汉子凝神记录,年轻刀工默默练习——三代人的影子在蒸汽与香气中交织。
帮扶“四时春”这个任务我们算是完成了。
没有锣鼓喧天的拯救,没有力挽狂澜的奇迹。有的只是一道古菜的重生,一位老人眼中重新点燃的光,一个家族传承的悄然转向,还有一群年轻人对“传承”二字更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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