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吴月娘深深叩首。
潘金莲在一旁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陛下这一招,妙啊。让民间替咱们开口,咱们只负责……点火。”
孟玉楼微微蹙眉:“但也要把握好度。民怨可用,不可纵。若失控,反伤自身。”
“玉楼说得对。”王伦颔首。
“所以,还需要你们暗中引导。金莲,你手下的那些报人,可以化名去各州府办报,带去经验,也带去……方向。瓶儿,你调拨一笔银钱,以民间资本的名义,资助那些真正敢写的报社。福金,你梳理一下历朝历代‘清议’的史料,总结些经验教训,以备参考。”
“诺!”四后齐齐应声,相续出了截图天小剑域。
遵照王伦的旨意,吴月娘向议会提交了开放民间办报的议案之后,该议案迅速得以通过。
因为,无论是旧式官僚文人还是新式的权贵富商,都从《清流快报》中看到了舆论的威力。
虽然,华朝开国前的办报乱象得已制止,但他们也期望能有规范的办报法令来指导民间办报。
议案通过后,短短数日,各州府的办报限制便悄然放开。
起初,只是零星几家。
有落魄的读书人,凑钱租了间小屋,买来纸墨,刻了块木版,印出薄薄几页纸,沿街叫卖。
有退隐的老吏员,闲来无事,召集几个旧友,办了一份“乡贤议论”,专谈本地风土人情。
有商贾出身的精明人,嗅到了商机,出钱雇了几个穷酸秀才,办起了“商情快讯”,专门刊登物价行情、货运消息。
但很快,风向变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各州府的报纸上,开始出现关于“东海海难”的内容。
起初只是只言片语,夹杂在各类新闻之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报道越来越详细,越来越深入,越来越——触目惊心。
率先发作的是登州府的《海岱日报》
这家报纸的创办人,是个名叫刘文举的落魄秀才。
他家世代居住在登州府辖下的一个小渔村,那场海啸,夺走了他父母、兄嫂、以及年仅五岁的侄儿的性命。
他侥幸活了下来,因为那天他正好在府城参加乡试。
噩耗传来,他当场昏厥。
醒来后,他变卖了身上仅剩的几件衣物,凑钱办了这份报纸。
报名“海岱”,取自“海岱惟青州”的古语,是他家乡所在的那片土地的旧称。
创刊号的头版,只有一篇文章。
标题:《我的家,没了》
文章不长,却字字血泪。
他写自己儿时在海边捡贝壳的欢乐,写父母送他进城赶考时的殷切期望,写噩耗传来时的天旋地转,写回乡后见到的——那片只剩下断壁残垣、遍地尸骸的废墟。
最后,他写道:
“有客问余:谁杀汝父母?
余不能答。因余不知。
但见那日,天降巨山,海涌狂涛。山自东瀛来,涛自东海生。山何以来?有人移之。涛何以生?因山落海。
移山者谁?有人见之,谓‘八仙’。
八仙者谁?余幼时曾见其画像于庙中,丰神俊朗,霞光环绕,以为神仙中人。
今乃知,神仙者,可以移山,可以填海。可以杀余父母、兄嫂、幼侄,而飘然远去,不以为意。
余不知,此等神仙,拜之何益?敬之何用?
余只知,余之家,没了。”
这篇文章刊出后,短短数日,传遍登州府。据说,凡读过之人,无不落泪。
刘文举的报摊前,每天都排着长队。有人买报,有人捐钱,有人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然后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福州府,《闽声报》。
这家报纸的创办人,是个叫林清音的年轻女子。
她是福州府一家书坊老板的女儿,自幼读书识字,写得一手好文章。
那场海啸,摧毁了她家的书坊,也夺走了她父亲的生命。
她用废墟中刨出的最后一点积蓄,办起了这份报纸。
报名“闽声”,意为“福建的声音”。
创刊号上,她刊登了一篇题为《盐田上的白骨的调查报告》。
文章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记录了福州府沿海盐田的受灾情况。她亲自走访了十七个受灾村落,一户一户敲门,一个一个询问,将死者的姓名、年龄、籍贯,一一记录下来。
最后,她列出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名单上,有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最小的,是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女婴,尚未取名,只记作“林氏女”。
最老的,是一个九十三岁的老盐工,在海边晒了一辈子盐,最后被海浪卷走,尸骨无存。
名单之后,她写道:
“此三百七十二人,皆福州府此次海难之遇难者。余所能访得者,仅此而已。尚有更多,或因路途遥远,或因尸骨无存,无从记录。
彼等之死,非因天灾,实因**。
彼等之冤,无处可诉。
余以一女子之微力,所能为者,仅此而已。
愿后世之人,读此名单,知此惨状,而思其所以然。”
这篇文章刊出后,轰动福州府。据说,有那失去亲人的百姓,捧着报纸,对着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念一个,哭一声。
林清音的名字,也一夜之间传遍八闽。
有人问她,你一介女流,何苦如此?
她沉默片刻,答:因为那些死在盐田上的女人,也曾是我的姐妹。
台州府,《海东杂报》
这家报纸的创办人,是个姓陈的老渔夫。
他不识字。
但他有一张会说话的嘴,和一颗永远不会忘记的心。
他的报纸,不靠印刷,靠口述。
他每天坐在码头边的大石头上,对来来往往的渔民,讲他亲眼目睹的那一幕——
“那日,老汉我正好在船上。离岸不远,也就三五里。忽然间,天就黑了。不是乌云遮日那种黑,是那种……那种黑压压一大片,从东边压过来的黑。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鱼,见过风浪,没见过那种浪。那浪,比咱们台州的城墙还高,黑压压一片,跟座山似的,就那么压过来。
老汉我吓得腿都软了。好在离岸不远,拼命划船,总算逃上了岸。
回头一看——没了。
咱们那个村子,没了。三百多口人,就逃出来几十个。我家的老婆子,我那两个儿子,我那三个孙子孙女……全没了。”
他讲一遍,哭一遍。
听的人,也哭一遍。
后来,有个路过的读书人,把他的口述记了下来,印成小报,取名《海东杂报》,在码头边叫卖。
一传十,十传百。
老渔夫的故事,传遍了台州府。
而像这样的报纸,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控诉,正在华朝各州府,如雨后春笋般,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