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在屋里又坐了足足半个钟头,屁股沾着炕沿就没挪过窝,嘴里絮絮叨叨的,全是武家的好处。
一会儿说武家仓房里堆着半缸白面,逢年过节还能吃上猪肉,一会儿又说武占岭身强力壮,挣工分是村里头一份,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吕晓筠就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才能被武家看上。
晓筠娘全程陪着僵硬的笑脸,手里的针线活都慢了半拍,心里却早就把王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自家丫头的婚事,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好不容易等王婶磨磨蹭蹭地挪出大门,晓筠娘“砰”地一声关上木门,还不忘抵上门栓,转过身就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见不得别人好的玩意儿,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里屋的吕晓筠,早就被王婶的话憋得浑身发抖,听见大门关上的声响,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粗布薄被,赤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凉意在脚底窜上来,却抵不过心里的火气,几步就冲到了外屋,对着晓筠娘就大声喊了出来。
“娘!你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睛红得像充血的兔子,“武家以前是地主!你忘了去年公社批斗地主的场面了吗?你不知道村里人背后会怎么嚼我们家的舌根,怎么戳我们的脊梁骨吗?你更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啊!”
晓筠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顶针“当啷”一声掉在炕席上,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想拉女儿的手,指尖刚碰到吕晓筠的胳膊,就被猛地甩开。
“筠丫头,娘知道你委屈,娘心里比谁都难受,可娘也是没办法啊。”
晓筠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眼眶也红了,“家里太穷了,你弟弟妹妹要上学,要买笔墨纸砚,你爹每天在山里砍树、采草药,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山坡,多危险啊……”
“武家条件好,你嫁过去,至少能顿顿吃饱,不用跟着家里啃窝头、喝稀粥,还能偷偷帮衬帮衬家里,让你弟弟妹妹能多吃一口饱饭,让你爹能少受点累,这有错吗?”
“我不要帮衬家里!”吕晓筠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衣襟上,砸得湿了一大片,“我可以自己挣工分!我可以天不亮就去山里采野菜、挖药材,哪怕每天跑断腿,我也能挣够自己的口粮,我不要用我的婚事,用我的一辈子,来换家里的温饱!”
她看着晓筠娘,声音里满是哀求,还有一丝倔强:“娘,你知道我心里有人的,我等沈知青回来,我不能嫁别人,我绝对不能嫁!”
“沈知青?”晓筠娘听到这三个字,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无奈,“筠丫头,你醒醒吧,沈知青都回城三个多月了!”
“城里的姑娘那么多,个个都比你有文化、有模样,他在城里过得风生水起,还会记得你这个农村丫头吗?还会记得他临走前说的那些空话吗?”
“武占岭那孩子我见过,虽然木讷了点,不爱说话,但人老实本分,手脚也勤快,对你肯定不会差,嫁给他,你才能安稳一辈子啊。”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吕晓筠不听劝,转身就冲回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那力道之大,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她扑到炕上,把脸埋在粗糙的枕头上,压抑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嚎啕大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沈知青临走前的样子——那是一个清晨,露水还挂在知青点的篱笆墙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门口,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的声音清清爽爽,带着一丝不舍,轻轻说:“晓筠,等我,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暖暖的,直直地照进了她灰暗又贫瘠的生活里,成了她日复一日的希望。
这三个多月,她每天都盼着,盼着村口能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盼着他能兑现承诺,可现在,爹娘却要把她嫁给别人,亲手打碎她所有的希望。
她知道爹娘是为了家里好,是为了她好,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要,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从来没有想过,她也有自己的执念和期盼。
这就是包办婚姻,把她的人生,当成了换取家里温饱的筹码,把她的感情,当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吕晓筠终于哭累了,趴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沈知青真的回来了,还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他朝着她伸出手,轻声说:“晓筠,我来接你了,我们去城里,过好日子。”
她欣喜若狂,连忙伸手去抓他的手,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是武占岭。
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却死死地挡着她的去路,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吕晓筠吓得浑身一僵,一下子就从梦里惊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传来了邻居家公鸡“喔喔喔”的啼叫声,还有远处村里人下地前的吆喝声,一派热闹的景象,却衬得她心里更加冰凉。
吕晓筠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不能嫁,绝对不能嫁,就算是逃,就算是被村里人骂,她也要逃出去,守住自己的希望。
她咬着牙,快速穿上身上的粗布褂子和裤子,刚系好腰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尤三嫂那尖细又张扬的声音,隔着木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婶子,起来没啊?太阳都晒屁股咯!”
“我带武家的小子过来相亲了,让两个孩子好好见见,早点把婚事定下来,也了了你们的一桩心事!”
吕晓筠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尤三嫂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要把她推进那个她避之不及的火坑。
晓筠娘听到声音,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快步走出去开门:“来了来了,三嫂快进屋坐,外面晒得慌。”
尤三嫂带着一个高壮的男人走进了院子,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都被梳到了后面,正是武占岭。
他一直低着头,脖颈都绷得紧紧的,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尤三嫂扫了一眼屋里,见里屋的门还关着,立刻拔高了声音,朝着里屋喊道:“筠丫头,快出来啊!武家小子都来了,快出来见见,这可是你的未婚夫婿!”
那声音里,满是得意和炫耀,仿佛笃定了吕晓筠一定会乖乖出来,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吕晓筠咬了咬牙,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里屋的房门,走了出去。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武占岭,没有丝毫躲闪,眼神里满是倔强,声音清晰而坚定:“武占岭,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为人老实,也没什么坏心眼,但我不能嫁给你。”
“我心里有人了,我要等他回来,不管等多久,我都不会嫁别人,也不会嫁给你。”
武占岭猛地抬起头,一双黝黑的眼睛直直地撞上吕晓筠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赶紧低下头,脸比刚才更红了,嘴里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吕晓筠!你胡说什么呢!”尤三嫂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刚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厉声喝道,语气里满是怒火。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话的份吗?”
“武家小子这么好的条件,村里多少姑娘盯着呢,你倒好,还挑三拣四的,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被那个沈知青迷昏了头?”
“我没疯!”吕晓筠也拔高了声音,对着尤三嫂大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倔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喜欢的人,我不想被你们安排我的人生,我不想做你们换取利益的工具!”
“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是公社不允许的,我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油盐不进!”尤三嫂气得跳脚,指着吕晓筠的鼻子就骂,声音尖利得刺耳,“我跟你娘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家好,你怎么就不知道好歹呢?”
“武家有白面吃,有细粮拿,冬天有厚棉袄穿,你嫁过去就是享福,不用跟着家里受穷,你还想怎么样?你还不满足吗?”
“我不要享福!我要自由!”吕晓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可她依旧倔强地仰着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我就是不嫁,你们要是敢逼我,我就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包办婚姻,告你们逼婚!”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连远处的鸡叫声都仿佛消失了,空气都变得凝固起来。
那个年代,公社的权威极大,包办婚姻本就不被允许,要是真的闹到公社去,尤三嫂这个媒人要受罚,武家也要被公社批评,甚至可能影响武占岭以后挣工分、评先进,妥妥的吃不了兜着走。
尤三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青一块紫一块,难看极了,她死死地盯着吕晓筠,看着她眼底那股破釜沉舟的倔强,心里清楚,这丫头是真的铁了心不嫁了,再逼下去,只会闹得人尽皆知,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和武家。
她心里暗暗暗骂吕晓筠不知好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武占岭,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说道:“好,好你个吕晓筠!你有种!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婚事,我不管了!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能不能找到比武家更好的人家,能不能真的等回那个沈知青,看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说完,她恶狠狠地瞪了晓筠娘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埋怨,仿佛在说“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武占岭愣了一下,连忙抬起头,看了吕晓筠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然后赶紧低下头,匆匆地跟在尤三嫂后面,脚步慌乱地离开了吕家院子,连头都没敢回。
晓筠娘看着尤三嫂怒气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模样,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和疲惫:“筠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这是把武家、把尤三嫂都得罪透了啊。”
吕晓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晓筠娘,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却依旧坚定:“娘,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让家里为难了,可我真的不能嫁。”
“我要等沈知青,就算他最后不回来,就算我一辈子不嫁,我也要自己选择我的丈夫,选择我的人生,而不是被你们安排,被当成筹码,任人摆布。”
晓筠娘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了柴火被点燃的“噼啪”声,却显得格外沉闷。
院子里,石榴花依旧开得灿烂,火红的花瓣缀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落在吕晓筠的肩膀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一丝寒意,她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未来有多难,不管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不管要得罪多少人,她都要坚持自己的选择,拼尽全力,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等那个承诺过要回来接她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院墙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看着院子里的她,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沈知青,竟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