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哭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土坯房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地映着母女俩泪痕斑斑的脸,灯芯“噼啪”响了两声,溅起一点火星,又迅速熄灭,屋里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里。
邻居们住在隔壁院,都是土坯房,隔音差得很,母女俩撕心裂肺的哭声早就传了出去,家家户户都披衣赶了过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潘瑕和母亲瘫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连最嘴硬的张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们扶到炕上,又倒了滚烫的热水递到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潘瑕,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爸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作践自己。”张婶坐在炕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你娘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弱,可经不起这么哭,再哭就该倒了。”
“是啊小潘,有什么事慢慢说,别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街坊邻里的,能帮上忙的,肯定不会推辞。”
旁边的李大爷叹了口气,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烟丝燃到了指尖才反应过来,慌忙掐灭。
街坊们劝了大半天,口干舌燥,见母女俩的哭声渐渐小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大家都清楚,这母女俩许久没见,又遭了这么大的变故,肯定有一肚子心里话要讲,不便多打扰。
临走时,张婶还特意把自己家蒸的两个白面馒头塞到潘瑕手里,反复嘱咐:“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哪怕是缺口粮食,我也能匀你点。”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女俩压抑的啜泣声,伴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听得人心里发揪。
潘瑕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带着她熟悉的暖意,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她再也忍不住,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磨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卫东怎么花言巧语哄她,怎么趁她出去拉货的时候,卷走了她攒下的几十块血汗钱跑了;怎么被那些追债的泼皮堵在门口骂街、踹门,甚至被抢走了身上仅有的零钱;拖拉机怎么被派出所扣走,连车斗里的一整车煤炭都没能保住;自己怎么白天躲债、晚上就着煤油灯复习,哪怕饿肚子、冻手脚,也不敢放弃考大学的念想;还有对父亲的思念和愧疚,愧疚自己没能在父亲临走前,见他最后一面。
她说一句,哭一阵,眼泪打湿了母亲的衣襟,母亲也跟着抹眼泪,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温柔:
“闺女,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娘在呢,娘陪着你。”
没有太多华丽的安慰,可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潘瑕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等潘瑕把所有的委屈和磨难都说完,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母亲擦干脸上的泪痕,粗糙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潘瑕心里发暖,母亲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没有了之前的悲伤,只剩下不容置疑的笃定:
“闺女,都过去了,啊?不管是多大的坎,咱娘俩一起扛,都得迈过去。这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劫难,都是命中该走的路,走过了这道坎,往后的日子就顺了。”
母亲顿了顿,抹了抹眼角的余泪,又说:
“闺女,打起精神来,要把以后的日子好好过下去。这是老天爷在磨练你,也是你爸在地下看着你呢,咱不能让他担心,也不能让娘操心,得活出个人样来,不蒸馒头争口气!”
潘瑕看着母亲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心里一阵暖流涌过,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和绝望。
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在田埂上操劳,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在她最难、最崩溃的时候,却总能给她最坚实的依靠,说最有力量的话。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坚定:“娘,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不会让你和爸失望的。”
潘瑕心里盘算着,想留母亲多住几天,好好陪陪她,也好好尽尽孝心,弥补这些年不在身边的亏欠。
可母亲却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不行啊,闺女。你弟弟去年冬天结的婚,今年开春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弟媳妇身子弱,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靠我帮衬着。我这出来的时候,还特意跟你弟媳妇交代了好半天,让她按时给孩子喂奶、烧炕,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家里该乱套了。”
“弟弟结婚了?还生了孩子?”
潘瑕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和酸涩——她这个做姐姐的,竟然不知道弟弟这么大的事,连自己的亲侄子都出生了,她却连一面都没见过。
“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哪怕写封信跟我说一声也好啊。”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指尖都在发抖,“我知道你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又要拉货谋生,怕告诉你了,你分心,耽误了正事,可你又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你跟着着急上火。要是早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说什么也得早点过来看看你,哪怕帮你骂几句那些坏人也好。”
说到这里,母亲的语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神里满是怒火,咬牙切齿地说:
“那个王卫东呢?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他跑哪儿去了?让我逮着他,非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竟然敢这么欺负我闺女,他也不看看我是谁!”
提到王卫东,潘瑕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自从出了事,他就跑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这大半年,所有的烂摊子都是我一个人扛着,那些追债的天天来骚扰,砸门、骂街,有时候还堵在院门口不让我出门,我真的快被逼疯了,好几次都想过放弃。”
说着,她又想起了被扣在派出所的拖拉机和那车煤炭,还有自己的高考档案,心又提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娘,我最担心的不是追债的,是我的拖拉机和那车煤炭,还扣在派出所呢。我更怕这事会记到我的档案里,影响我考大学,那可是我唯一能跳出这火坑的指望啊。”
“考大学?”母亲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连忙追问,语气里满是期待,“闺女,你要考大学?报的哪儿啊?能不能考上?”在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就是跳出农门、光宗耀祖的事,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们能有出息。
“报的苏州。”潘瑕轻声说,眼神里泛起一丝憧憬,嘴角也难得有了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寞,“我就是想离家近一点,再也不想一个人在外头漂泊了,太无助了,受了委屈都没人能说。”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连忙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一样,温柔地哄着:“苏州好,苏州是大城市,离家又近,等你考上了,娘也能常去看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了。别担心,办法总比困难多,咱娘俩再好好想想办法,肯定能把事情解决好。”
母女俩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忽然,母亲眼睛一亮,猛地拍了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惊喜:
“哎,我想起来了!你爸以前跟我说过,咱们家有个远方亲戚,好像就在这附近的公社当干部!我记不清具体是谁了,只知道姓刘,是个副主任,听说在公社里说话还挺管用的。闺女,你说他能不能帮上咱们的忙?”
潘瑕心里也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眼睛里泛起了光——在这年代,有关系、有熟人,办事就能少走很多弯路,甚至能化险为夷。
要是真有这么个亲戚,说不定拖拉机的事就能有转机,档案也能保住,她考大学的念想,也就能保住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娘,说不定真的能行!咱们赶紧去打听打听!”
接下来的几天,母女俩四处打听,先去问了大队书记,书记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愿意多说,后来架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才含糊地说确实有这么个刘副主任;她们又去问了村里的几个老社员,都是看着潘瑕长大的,不忍心看她为难,终于打听清楚了——那位姓刘的副主任,确实是她们家的远方亲戚,论辈分,潘瑕得叫他一声刘叔,而且潘瑕之前去公社办事的时候,还见过他几次,只是那时候互不相识,不知道彼此有亲戚关系。
潘瑕咬了咬牙,狠了狠心,把家里仅有的五块八毛钱积蓄拿了出来——那是她之前拉货剩下的一点钱,本来打算留着买复习资料的,现在为了能把拖拉机要回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托人在公社的供销社买了两瓶廉价的散装白酒、一条劣质香烟,还有两斤硬邦邦的点心,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旧网兜里,沉甸甸的,每一样都透着她的无奈和期盼。
她搀扶着母亲,一路打听着,踩着黄土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刘副主任的家。
刘副主任家在公社家属院,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红砖墙、玻璃窗,院子里还种着几棵梧桐树,在当时算是条件极好的,比村里的土坯房气派多了。
开门的是刘副主任的爱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说她们是远方亲戚,又提起了潘瑕父亲的名字,连忙热情地把她们请了进去,给她们倒了热茶,又端来瓜子,笑着陪她们说话,倒也没有一点干部家属的架子。
没过多久,刘副主任就下班回来了,穿着笔挺的干部服,戴着解放帽,见到潘瑕母女,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等母亲说明了来意,又提起了潘瑕父亲的名字,说起了当年的亲戚关系,他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着说:
“哦,原来是自家人!我跟你爸还见过几面呢,都是实在人,当年他还帮过我一个小忙,我一直记着呢。”
客套了半天,喝了两杯热茶,潘瑕才红着脸,鼓起勇气,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王卫东卷钱跑了,到被追债的骚扰,再到拖拉机和煤炭被扣,还有自己担心事情影响高考档案的顾虑,说得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带着委屈和期盼,眼眶时不时就红一次。
刘副主任坐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边皱眉头,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语气里满是气愤:
“还有这种事?那个王卫东真是没良心,还有那些追债的,也太无法无天了!”
等潘瑕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潘瑕,语气软了下来,满是心疼: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受了这么多委屈,也不容易。说实话,你这事确实不好办,牵扯到派出所,还有煤炭的赃物认定问题,马虎不得。不过,既然你们找到了我,又是自家人,我肯定得给你们这个面子,不能看着自家人受欺负。”
他顿了顿,又说:“我明天就去跟派出所的同志通融通融,好好说说情况,尽量帮你把拖拉机要回来,也跟他们交代一声,别把这事记到你的档案里,不影响你考大学。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听到这话,潘瑕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所有的委屈和担忧,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她连忙站起身,对着刘副主任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刘叔,谢谢您!谢谢您!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是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客气,都是自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刘副主任摆了摆手,笑着说,“天色不早了,外面风大,你们娘俩路上注意安全,回去等着消息吧,有进展我会让人通知你们的。”
潘瑕和母亲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公社家属院,外面的寒风依旧刺骨,刮在脸上生疼,可潘瑕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比揣了个暖炉还暖和,连漆黑的夜路都变得亲切起来,脚步也轻快了不少。她扶着母亲,心里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考上大学、带着母亲过上好日子的模样。
回到家,潘瑕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满是期待,一遍遍盘算着:等拖拉机要回来,她就先去拉煤卖,赶紧把考大学的生活费和复习资料钱赚出来;等考上了苏州的大学,就带着母亲一起去苏州,租个小房子,好好孝顺她,再也不让她受一点苦;等以后有能力了,再把弟弟和侄子也接过去,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天、两天、五天、七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刘副主任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潘瑕心里又开始着急,坐立不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怕事情出了岔子。
她咬了咬牙,又拿出仅剩的一点钱,买了半斤水果糖,再次登门拜访刘副主任。
刘副主任倒是依旧热情,拉着她说话,说事情已经在跟进了,派出所那边还在核对情况,让她再等等,别着急,肯定能帮她办好。
潘瑕虽然心里着急,可也只能点头答应,再三感谢后,才起身离开。
终于,在第二次登门后的第二天一早,大队书记亲自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到潘瑕家,扯着嗓子喊:“潘瑕!潘瑕!快起来,派出所那边通知你,去提拖拉机!”
潘瑕听到这话,激动得浑身发抖,一下子从炕上跳了下来,连鞋子都没穿好,就拉着母亲,疯了一样往派出所跑,心里满是欢喜和期待——她终于能把自己的拖拉机要回来了,终于能重新开始了!
到了派出所,潘瑕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拖拉机,停在院子的角落里,车身布满了灰尘,还有几处划痕,显然是被人随意停放、磕碰过,可她一点也不嫌弃,快步跑了过去,伸手抚摸着车斗,眼里满是激动的泪水。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拖拉机确实还在,可车斗里价值一百多块钱的一整车煤炭,却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车斗,看得她心里发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