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深秋,西北的风跟带了冰碴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卷着漫天黄土扑过潘瑕租住的土坯房,窗纸被吹得“哗啦啦”乱响,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外头反复拍打,听得人心里发慌。
潘瑕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块靛蓝补丁的旧棉袄,棉袄领口磨得发毛,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坐在那张一挪就“吱呀”怪叫的旧木桌前。
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边缘发卷的电报稿纸,指腹磨得稿纸起了毛边,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才咬着牙,一笔一划地落下字——这年代发电报按字算钱,一个字能抵上她两天的口粮,若非走投无路,她死也舍不得花这份冤枉钱。
她要给千里之外的老家发封电报。
连日来的委屈和惶恐像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拖拉机被派出所扣了,那是她拉货谋生的唯一指望;欠的几十块钱,追债的泼皮无赖天天堵门,骂骂咧咧不说,还踹过她的院门;更狠的是,那个跟她领证才半年的男人,见她落了难,卷走了她仅剩的几块零钱,跑得无影无踪。
可真要落笔,这些糟心事一个字也不敢写——爹娘年纪大了,爹的老寒腿一到深秋就疼得直咧嘴,连炕都下不来,哪经得起这样的惊吓?万一急出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都不能心安。
斟酌来斟酌去,电报上最终只写了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攥着她的心酸:
“爹娘,久未相见甚念,儿忙无暇归,盼二老来小住数日,潘瑕。”
写完,她又逐字逐句检查了三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小住”两个字,确认没有半个让爹娘担心的字眼,才小心翼翼地把电报稿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又摸了摸兜里仅有的三块两毛零钱——那是她省了半个月,顿顿喝稀粥攒下来的,刚好够付电报钱,连买个窝窝头的余钱都没有。
顶着漫天寒风,潘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的电报所跑,黄土灌进布鞋,硌得脚掌生疼,风刮得她眼睛睁不开,可她不敢停。
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报所冰冷的土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可心却揪得更紧,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
电报员叼着烟,头也不抬地说:“最快三四天能收到回音,你老家那地方山路难走,要是你爹娘过来,最少得小半个月。”潘瑕点点头,心里清楚,这小半个月,对她来说就是煎熬。
她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拖拉机还扣在派出所,没了拖拉机,她连糊口都难;那些追债的泼皮,指不定哪天又会上门;更重要的是,恢复高考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她盼这一天盼了好几年,绝不能因为这些糟心事,耽误了考大学的机会——那是她唯一能跳出这绝境的指望。
潘瑕咬了咬牙,回到家,蹲在床底下,费劲地拖出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盒,木盒上的铜搭扣都生了锈,得用力掰才能打开。
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半斤白面、几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块用了大半的上海牌香皂——这香皂是她去年给娘买的,娘舍不得用,又偷偷塞给了她,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香皂比白面还稀罕,平时她连碰都舍不得碰。
她把这些东西仔细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揣在怀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白面的温热,也能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队书记家走,路上的黄土没到了布鞋脚踝,走一步滑一步,好几次差点摔倒。
大队书记家的土院坝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是新砌的红砖墙,在清一色土坯房的村里,算得上气派,门口还堆着两捆晒干的玉米秸秆,透着几分烟火气。
潘瑕站在院门口,手脚都有些发僵,犹豫了足足有五分钟,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木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门开了,大队书记叼着旱烟袋,烟杆是老竹根做的,泛着包浆,看见是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谁都知道,潘瑕现在是个烂摊子,沾上就甩不掉,村里没人愿意跟她来往。
“书记,我……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潘瑕把怀里的包裹递过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抖。
“我那拖拉机的事,还有我考大学的档案……您能不能帮我通融通融?我知道您为难,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大队书记接过包裹,用手指掂了掂,慢悠悠地打开,瞥了一眼里面的白面和香皂,眼神动了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重新包好递了回来,抽了一口旱烟,烟圈慢悠悠地飘出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小潘啊,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事儿牵扯到派出所,我一个大队书记,说话不算数。这样吧,我帮你去问问,尽力办办,但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这话跟没说一样,潘瑕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挤出笑容,脸上的肌肉都在僵硬地抽搐,连连道谢:
“谢谢书记,谢谢书记,麻烦您了。”
走出书记家,寒风迎面吹来,带着黄土,狠狠砸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怀里的包裹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一步步往家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哭没用,在这绝境里,眼泪换不来拖拉机,换不来档案,更换不来安稳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大队部跑,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得到的却总是“再等等”“还在问”“别着急”的答复。
好在,不知道是大队书记打了招呼,还是追债的人暂时没找到她,家门口再也没有了那些泼皮无赖的身影。
不像以前,那些人不分白天黑夜,时不时就来她家门口骂几句难听话,踹几下院门,甚至往院子里扔石头,吓得她白天不敢开门,晚上缩在炕角,睁着眼睛到天亮,一听见一点动静就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日子就这么熬着,一天比一天难,电报发出去已经整整十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潘瑕的心一天天往下沉,像沉在冰窖里,凉得发疼。
有时候,她就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望着村口的那条土路,望得眼睛都酸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也没看见半个熟悉的身影。
她开始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是不是自己不该发电报?是不是爹娘没收到?更可怕的是,是不是爹娘出了什么事?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她甚至不敢往下想,只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爹娘一定没事,只是路上耽误了。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风比往常更大,潘瑕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灶台里的柴火湿漉漉的,冒出来的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直流。
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里面只有几粒玉米面,连个野菜都没有——她的粮食已经快吃完了,要是爹娘再不来,她恐怕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踩在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那声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褂子、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不少的身影站在门口,脸上布满了风霜,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
母亲身后跟着大队的社员老张,老张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一路奔波过来的。见潘瑕出来,老张笑着说:
“潘瑕,你娘从老家赶过来了,一路上翻山越岭,走了整整八天,我刚好去公社办事,就给你送过来了。”
“张叔,谢谢您,谢谢您,麻烦您了。”
潘瑕的声音瞬间哽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完整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思念和惶恐,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差点就冲破眼眶,可她硬生生憋住了——娘年纪大了,不能再让她担心。
送走老张,潘瑕扶着母亲坐在炕沿上,炕是凉的,她心里一阵愧疚,刚想转身去给母亲倒杯水,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一紧,急忙问道:
“娘,我爸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是不是老寒腿又犯了,走不动路?我去接他!我现在就去!”
说着,她就要起身往外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别去了!”
母亲猛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攥得潘瑕的胳膊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剧烈发抖。
潘瑕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回头看向母亲,只见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娘,怎么了?”
潘瑕的声音发颤,抖得不成样子,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她死死盯着母亲的眼睛,追问着。
“是不是我爸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娘,你别吓我!”
“你爸……你爸他走了!”
母亲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句话说完,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
“半年前就走了!是突发的脑溢血,那天晚上还好好的,跟我说话,第二天一早,就没气了,没等送到医院就……就没了!”
“什么?”
潘瑕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母亲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总爱给她讲村里趣事、冬天会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省吃俭用给她攒学费的父亲,那个身体硬朗、总说要看着她成家立业的父亲,怎么就走了?怎么就不等她回去?
“娘,你说什么?我不信!”
潘瑕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屋顶,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我爸身体不是好好的吗?上次写信,他还说自己能下地干活,怎么会突然走了?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是怕我担心,故意编的谎话,对不对?”
“是真的,闺女,是真的啊!”
母亲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打湿了她的棉袄。
“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可又怕你在外头受委屈,分心,怕你挺不住……我就想着,等你稳定了,再慢慢告诉你,可我实在忍不住,看见你这模样,我心里疼啊!”
“哇——”
潘瑕再也忍不住,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从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哭声里,有绝望,有愧疚,有思念,还有无尽的委屈。
她浑身发软,顺着炕沿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都快嵌进头皮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你怎么不等我”“爸我错了,我不该不回去看你”。
母亲也跟着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母女俩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土坯房里回荡,夹杂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听得人心都碎了。
潘瑕知道,她的天,塌了一块;可她也知道,爹走了,娘还在,她不能倒下,她要撑起这个家,要考上大学,要让娘过上好日子,不能辜负爹的期望。
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悲痛,还是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