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小镇炸开了锅。
余灵芳蹲在灶台边,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听着隔壁邻居议论报名的事,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犹豫得寝食难安。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子了。
中学没念完就赶上特殊时期,跟着知青们下地干活,后来当了民办老师,也只是凭着一股韧劲自学了点基础知识,跟正经读书的学生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看着身边的知青、代课老师都挤着报名,那种藏在心底多年的大学梦,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还是战胜了心底的胆怯。
最让她犯难的是复习资料,那时候书本奇缺,有钱都买不到。
她厚着脸皮,找以前教过的、已经回城的学生借了本卷边发黄的旧课本,封面都掉了一半,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还有不少前人画的重点。
白天,她要带着几十个农村孩子认字母、学算术,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等孩子们都放学回家,她就点起一盏煤油灯,借着微弱的火苗翻课本,煤油味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睛熬得发酸,也只能硬撑着看几页,这就算是她唯一的“复习”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余灵芳的腿都在打软。
土坯砌的考场,木质课桌歪歪扭扭,桌面坑坑洼洼,上面还刻着乱七八糟的字迹,监考老师拿着花名册,眼神严肃地来回走动,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她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下,手心攥得全是汗,连笔都差点握不住,心里一个劲地打鼓:完了完了,这么多人,自己肯定考不上。
政治试卷发下来,余灵芳松了口气,又瞬间提了心。
上面的题大多是时事热点,她平时没事就听村里的广播,偶尔也会借报纸看,凭着这些零散的积累,勉强能写出答案,可每写一个字,都要琢磨半天,生怕答得不对。
可翻到数学试卷,她瞬间懵了。卷面上的函数、几何题,那些陌生的公式和图形,像天书一样扎得她眼睛发疼,很多知识点她压根没学过,连题干都读不懂。
她咬着嘴唇,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的步骤,耳边全是周围考生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越听越慌,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写了几个模糊的步骤,心里没一点底,只觉得这科彻底砸了。
最让她头疼的还是语文。
文言文部分,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她几乎一个都看不懂,只能凭着字面意思瞎猜,连蒙带骗地写了几句;现代文阅读还好些,凭着自己当老师的语感,勉强能答个大概,可到了作文题,她盯着试卷上的两个题目,彻底卡壳了。
“跟着华/主/席,永唱东方红”和“从‘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读起”,两个题目摆在眼前,她盯着看了足足十几分钟,笔尖悬在纸上,就是落不下去。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自己当民办老师的日子:破旧的教室,孩子们冻得通红却依旧渴望知识的眼神,自己偷偷在煤油灯下自学英语、备课的夜晚,还有下地干活间隙,偷偷翻书的狼狈。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选择了第二个题目。
她写道:“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就像我们这些在田埂上、课堂里坚守的人,没有像样的课本,没有充足的时间,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黑暗里摸索前行,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迎来曙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优美的句式,可每一个字都饱含真情,把自己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期盼,还有这些年的委屈与坚持,都写进了作文里。
考完试,余灵芳走出考场,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心里五味杂陈。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大概率是没希望了,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她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了一次机会,没有留下遗憾。
她沿着田埂往村里走,脚下的泥土沾在鞋底,沉甸甸的。
想起中学时,跟着知青们在田埂上劳动的日子,顶着烈日除草、收割,汗水湿透了衣衫;想起那些偷偷看书的夜晚,怕被人说“不务正业”,只能躲在柴房里,借着月光翻书,连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觉得,这场毫无准备的“裸考”,更像是对自己多年坚持的一场致敬,无关输赢,只为不负自己。
余灵芳的经历,不是个例。程东方和她一样,也是这场高考的“裸考者”,他们的故事,是1977年无数考生的缩影。
那一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570多万考生,怀揣着同一个梦想,走进了考场。
其中不乏像他们这样的“老三届”毕业生,有的在工厂上班,每天围着生产线转;有的在农村插队,面朝黄土背朝天;有的已经成家立业,上有老下有小,却因为一纸高考通知,重新拾起了尘封多年的课本。
他们没有充足的复习时间,有的只复习了十几天,有的甚至连课本都没看完;没有完整的复习资料,有的只有一本旧课本,有的只能借别人的笔记抄。
可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份对知识的渴望,一份对命运的不服输。
他们知道,这是被耽误十年后,唯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那些日子里,招待所的房间里,夜夜灯火通明,总能看到考生们熬夜背书的身影,有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记;田埂上、工厂里,休息间隙,总能听到有人凑在一起,讨论考题、背诵知识点,哪怕只有几分钟,也不肯浪费;煤油灯下,无数人在残缺的课本上写写画画,字迹密密麻麻,试图把浪费的十年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他们的复习条件艰苦得让人难以想象:有的考生没有笔记本,就用硬纸板代替,把知识点一笔一划抄在上面,揣在怀里,随时翻看;有的把公式抄在手上、胳膊上,生怕记不住;有的甚至没有煤油灯,就借着月光看书,眼睛熬得布满血丝,也没人抱怨,没人放弃。
因为他们太清楚,错过这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程东方考完试,就回到了塑料厂,继续盯着嘈杂的生产线,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疼,可他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甚至不敢去想,可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考场上那道“苦战”作文题,想起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想起自己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工厂里的执念,心里就多了一份盼头。
余灵芳也回到了小学,继续教孩子们认字母、学算术,课堂上的她,依旧温柔认真,可她总会在课余时间,翻一翻那本借来的旧课本,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字迹,心里默默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放弃。
同样的考场,同样的木质课桌,同样紧张到攥出汗的手心,同样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
1977年的冬天,全国570万考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用笔书写着自己的希望,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转动。
有人的考试平静如水,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比呼吸还轻,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可有人的经历,却堪称惊心动魄,比如黄白考场那两个“天选粗心蛋”,至今想起,都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当年的语文试卷,压根没给作文题标红加粗,小小的一行字,混在阅读理解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俩大哥,愣是从头到尾没看着作文题,认认真真答完了前面的题目,出了考场还拽着黄白纳闷:“哎,黄白,今年咋取消作文了?是不是高考政策变了?”
黄白指着他们试卷上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差点笑喷:“取消个啥?作文题在这呢!你们俩眼瞎啊?”
俩人凑过去一看,当场石化,脸白得跟纸似的,腿都软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要知道,当年作文占了语文成绩的半壁江山,这俩人直接空着作文交卷,相当于直接放弃了一半的分数,上大学的机会,直接被自己这波粗心操作作没了,俩人肠子都悔青了,蹲在考场门口,差点哭晕过去,真是哭都找不到调。
有人栽在作文上,抱憾离场;有人却凭着一篇作文,一飞冲天,逆风翻盘。
而对刘学红来说,大学这两个字,近得能闻见校园里的槐花香,远得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可望而不可即。
大学对于刘学红,距离似乎很近。
因为她的家,就在大学校园内,从小看着大学生们背着书包进出校园,听着校园里的朗朗书声,她对大学的向往,比任何人都强烈。
可距离又似乎格外遥远。
她曾经有过一次上大学的机会,却眼睁睁地被身边的人“抢”走了,那一次,彻底断了她上大学的念想,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与大学无缘了。
可她不知道,命运中的一次次捉弄,一次次挫折,似乎都是为了让她日后一飞冲天,所做的铺垫与考验。
刘学红求学的阶梯,在高中毕业之后,就彻底中断了。
那个年代,高中毕业生的出路少得可怜:除了极个别符合留城条件的,能去工厂当工人,或者应征入伍当兵,其他绝大多数高中毕业生,都难逃上山下乡的命运,只能背着行李,去广阔天地插队落户,面朝黄土背朝天。
那时候,虽然也有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可对当时的刘学红来讲,上大学似乎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那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实现的人生之梦。
因为,能否上大学的权力,根本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想上大学?只能靠“推荐”。
可这所谓的“推荐”,看似公平,实则藏着太多门道,要经过好几道关卡:首先是群众推荐,然后是领导批准。
可谁都清楚,群众推荐只是个幌子,领导批准才是真格的。至于领导依据什么标准来批准,没人说得清,只有天知道。
刘学红跟一起插队的知青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如果想要有被推荐上大学的可能,自己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往好了表现。
争当先进,积极入组织,还要当众表态,愿意扎根农村,干一辈子农活。
按照当时推荐的逻辑,谁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谁跟领导的关系好,谁会来事,谁才有可能被推荐上大学。
在这种“领导认可优先”的选拔方式面前,个人的理想抱负、知识水平,根本一文不值。
哪怕你才华横溢,哪怕你成绩优异,只要领导不认可,只要你不会讨好奉承,就只能一辈子困在农村,与大学梦绝缘。
在那被整个社会渲染的激情岁月里,为了向优秀插队知青学习,为了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1976年初,刘学红和学校其他11名高中毕业生一起,主动放弃了在离北京较近、条件相对优越的密云平原地区插队的机会,毅然决然地要求到最艰苦的山区去“改天换地”。
那时候的她,心里揣着一股热乎劲,满脑子都是理想与抱负,想着凭着自己的知识和力气,在农村干出一番名堂,用自己的努力,改变山区的命运,也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她万万没想到,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闷棍,把她的理想狠狠摔在地上,碎得支离破碎。
她被分配到了山区的林业队,而在这里,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就是体力!
挖树坑、挑大粪、扛树苗,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有多少才华,只要能干重活,能挣工分,就是“好同志”。
刘学红从小在校园里长大,细皮嫩肉的,哪里干过这么重的活?
没几天,她的手就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有的地方还磨破了皮,渗出血丝,贴上布条继续干;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不堪,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可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心里的憋屈和不甘,更让她难熬。
她想起自己中学时的模样:是班里的物理科代表,脑子灵,肯努力,次次考试都是满分,唯一一次考了90分,全年级都炸开了锅,老师和同学都为她惋惜。
可如今,这些才华、这些骄傲,在林业队里,毫无用武之地,连一点价值都体现不出来。
偶尔,大队办广播站,需要人写稿子、念广播,或者排文艺汇演,大家都会想到她,她也心甘情愿地帮忙,可这些都是义务劳动,半分工分都换不来,顶多能得到一句口头表扬。
看着身边那些没什么文化、却能靠体力挣高分的人,刘学红心里满是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才华,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