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八月初二,镇北城西市万货榷场。临近中秋的镇北城,热闹得让老草原人不敢认。
水泥街道两旁,商铺招牌鳞次栉比。最显眼的是西市一座占地三十亩的砖石大棚的万货榷场,里头分设三百个摊位,天南地北的货品都能在此找到。
萌古部年轻牧民巴特尔牵着一头马,马背上挂着鼓鼓囊囊的羊毛包,挤过熙攘人流,来到北疆羊毛收购总号门前。柜台后头坐着的竟是汉人掌柜老周,此刻正用流利的蒙语跟一个科尔沁部的老头讨价还价:
“老阿爸,你这羊毛洗得不够净啊!你看这草屑,这泥沙,按甲等毛收不了,最多算乙等!”
科尔沁老头急得比划:“周掌柜!这已经是俺家婆娘搓洗三遍的了!按你们教的法子,用那个……那个碱水洗的!”
老周笑着摇头,从柜台下拿出块木牌,上面用汉、蒙、契丹三种文字写着收购标准:“老阿爸您看,甲等毛要洁白、无杂、长过两寸。您这毛是好毛,可里头掺了黑毛,还打结,这样,我按乙等上品收,一斤三十三文,比甲等只少两文,行不?”
老头琢磨片刻,咧嘴笑了:“成!”
巴特尔看得眼睛发直。轮到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把几包羊毛搬到后院过秤——那里立着格物院新制的杠杆大秤,两个伙计抬着秤杆,准星精准。
“六包羊毛,净毛五十二斤!”伙计高喊。
老周捻着羊毛仔细看,点头:“嗯,萌古部首领传习新的牧养之术,毛就是好。全甲等!一斤三十五文——五十二斤,一贯八百二十文!”
巴特尔心跳如鼓。他颤抖着手接过掌柜递来的淡绿色钱引,一张一贯大票,另加八百二十文小票。钱引上大宋钱引务的朱红大印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周、周掌柜,”巴特尔咽了口唾沫,“这钱……真能在定北城买铁锅,在安北城买茶叶?”
老周哈哈大笑,拍着小伙子的肩:“何止!你拿着这钱引,去汴京买绸缎、去江南买瓷器都行!咱们大宋如今钱引通兑天下,你就是在广州兑成银钱,都有人认!”
正说着,一个穿着绸衫的汉人商人挤进来,满脸堆笑:“周掌柜!下个月还能腾出多少份额?我们苏州织造北号急需五千斤甲等毛!”
老周翻着账簿摇头:“张东家,这可难了。萌古部、白达旦部、阻卜部三家的羊毛,八成都被镇北纺织工坊、安北毛线工坊包了。剩下两成,您和汴京瑞蚨祥、洛阳锦绣庄几家分——顶多给您五百斤。”
张东家急得跺脚:“五百斤够干啥?我们苏州新出的呢绒料子,在汴京卖疯了!周掌柜,价钱好说,甲等毛我出四十文!”
旁边一个契丹商人听见,插话道:“张东家,您这就外行了。现在北疆的毛,不全是钱的事儿——忽察儿大酋长说了,阻卜部、萌古部、白达旦部等的羊毛,要优先供给北疆本地工坊,要让草原人自己织的毛衣、毯子先卖出去!”
张东家一愣,转向巴特尔:“小兄弟,你们萌古部……自己也开工坊了?”
巴特尔挺起胸膛,用生硬但自豪的汉话道:“开了!城东萌古毛纺坊,有织机三十张!我姐姐就在里头做工,一个月挣两贯钱!织出的草原毯,汴京来的商人都抢着要!”
同一时间,定北城南郊工坊区。定北城建城晚,但势头猛。城南五里划出的工坊区,如今烟囱林立。最大的三根烟囱属于北疆第一火柴工坊,此刻正吐出淡白的烟。
工坊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人,叫陈启明,原是汴京格物院火器作学徒,如今管着五百号工人。他正陪着安北府派来的巡查使参观车间。
“官人请看,”陈启明指着流水线,“这边是木材切片,用的是水力锯床,从附近水库引水,带动水轮,一天能切三万片。这边是蘸药车间,配方是按格物院给的改良方子,加了白磷,一划就着,不怕潮。”
巡查使拿起一根成品火柴,在墙上“嗤”地划燃,点头:“好!比政和年间的火折子强百倍。现在日产多少?”
“日产五千盒,一盒百根。”陈启明如数家珍,“主要销往草原各部、高丽、倭国。尤其是草原,从前他们点火用火镰,麻烦得很。现在一盒火柴卖十文钱,能用一个月,牧民都抢着买。”
走出火柴工坊,隔壁是定北肥皂工坊。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了油脂和碱味的香气。女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人妇人,姓郑,原是军户遗孀,如今手下有三百女工,八成是草原女子。
郑坊主正用蒙语训话:“其其格!说过多少遍,猪油和碱水要按‘三比一’兑,你这就兑稀了!这锅皂基又废了!”
叫其其格的草原姑娘吐吐舌头,赶紧重来。
巡查使好奇:“郑坊主还会蒙语?”
郑坊主笑着抹抹手:“逼出来的。这些草原姑娘肯干、手巧,就是刚开始听不懂话。我就跟着乌恩老猎人学蒙语,现在坊里日常用语,汉蒙混着说。”她拿起一块淡黄色的肥皂,“官人看,这是新出的羊奶皂,加了萌古部供的羊奶,细腻滋润,专供汴京、苏州的夫人小姐,一块卖五十文!”
再往前走,是北疆蜡烛工坊。这里气味更杂,蜂蜡的甜腻、牛羊油的腥膻、还有格物院新推的石蜡的矿物味。管事的是个老工匠,指着正在灌模的流水线道:
“官人,咱们现在分三档。低档的是牛羊油烛,供寻常百姓,五文一支;中档是蜂蜡烛,供商铺酒楼,二十文一支;高档的是石蜡烛,掺了香料,专供大户和官衙,一百文一支,这石蜡是从辽东火油田炼出来的,烟少、亮、耐烧。”
他压低声音:“不瞒您说,高丽王室的采办上月来,一次订了五千支石蜡烛,说是宫里用。您猜他们出价多少?一百五十文一支!咱们净赚五十文!”
巡查使听得心潮澎湃,转头问陈启明:“陈工坊长,你们这些工坊,工人都是哪来的?”
“三成是伤退老兵和家属,三成是中原招募的工匠,四成是本地草原人。”陈启明道,“工钱一律按《工坊新律》:学徒一月一贯五,熟工三贯,老师傅五贯,不分汉蒙。所以现在草原年轻人,都抢着来学手艺。”
他指着远处正在兴建的建筑群:“那边是定北格物分院和工匠夜学。白天做工,晚上识字学手艺。好些草原小伙子,学了半年就能看懂图纸,有的还被格物院挑去汴京深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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