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女人。”她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品味一杯陈年红酒,“一百三十七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那些黑色痕迹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汇聚到她脚下。
它们翻涌、盘旋、堆积,最后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离地三米,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尊从墨海里升起的魔神。
“你知道悬赏是什么时候发布的吗?”
徐顺哲没有说话。
“三分钟前。”瑞卡蕾说,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回音,“就在你离开又回来这三分钟里,整个伦敦所有的超凡者都收到了消息。格温酒店,目标徐顺哲。杀死他,奖励是——”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一次‘超凡觉醒’资格。加上一次‘规则级’能力赋予。”
她低下头,俯视着站在街中央那个浑身燃烧着暗红光芒的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顺哲当然知道。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这整座城市都是他的敌人。
意味着每一个藏在阴影里的老鼠都会冒出来,朝他扔石头。
意味着他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有人从暗处扑过来,想要咬下他一块肉。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三米高处那个黑色裙摆翻涌的女人。
左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太阳穴。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跳动,在灼烧,在一点点把他最后这点时间磨成灰烬。
快了。
真的快了。
可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你废话真多。”他说。
瑞卡蕾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徐顺哲动了。
不是冲向瑞卡蕾,而是冲向街边的路灯。
三步踏出,地面炸裂,碎石飞溅他左脚在路灯杆上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枚炮弹直射向三米高处那个黑色身影。
右手握拳,拳锋前方压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环。
暴怒本源的力量在那一刻全数引爆。
瑞卡蕾抬起左手,那些黑色痕迹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墙。
拳头砸在墙上。
“轰——”
闷响声炸开,像有人在地下埋了炸药。冲击波横扫出去,街边的垃圾桶被掀翻,玻璃窗炸成碎片,那盏路灯从根部折断,轰然倒地。
黑色墙壁上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
瑞卡蕾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拳,比她预想的重。
但还没完。
徐顺哲落地,双脚刚触地就再次弹起,第二拳轰在同一位置。
墙壁上的裂纹更深了,边缘处开始有碎片剥落。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手臂上炸开,像熔岩喷发,把整条街都照得忽明忽暗。
第六拳砸下时,黑色墙壁终于碎了。
不是慢慢碎裂,是从中心炸开,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就融化成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把柏油路面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瑞卡蕾的身影从碎片后面露出来。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上,此刻只剩凝重。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你——”
抬起双手,十指交叉。
那些黑色痕迹开始汇聚。从街道两侧的墙壁里,从地底的缝隙里,从空中飘浮的尘埃里——所有被格温酒店三百年死人堆积出来的东西,全部朝着她掌心汇聚。
一柄剑在她手里成形。
纯黑色,没有光泽,像一根从虚空中抽出来的影。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上爬满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是活的,像血管一样在缓慢搏动。
剑尖指向徐顺哲时,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光线被吸入剑身,让那条街暗了几分。
“格温酒店的传承之剑。”瑞卡蕾说,声音里的回音更重了,“三百年来,死在这柄剑下的超凡者,一共三十七人。每一个,生前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
她顿了顿,握紧剑柄。
“你会是第三十八个。”
徐顺哲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那些爬满剑身的黑色纹路,看着剑尖指向自己时空气扭曲的模样。
他说:“废话真多。”
然后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冲过去,挥拳。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拳锋上炸开,像一颗小型流星拖曳着光尾。
瑞卡蕾举剑格挡。
拳锋与剑身相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产生的瞬间就被更暴力的东西碾碎了——撞击点炸开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冲击波贴着地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柏油路面寸寸碎裂,碎石化成齑粉。
那些黑色痕迹想从两侧包抄,被冲击波扫中,瞬间蒸发。
瑞卡蕾向后滑出十米,鞋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极细,几乎看不清。但它存在。
一百三十七年,三十七条超凡者的命,三百年格温酒店的积累——这柄剑从未受过伤。
现在它裂了。
瑞卡蕾抬起头,看向徐顺哲。
那个站在十米外的人,此刻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雕塑。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每一道裂痕里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他体内的暴怒本源正在做最后的燃烧。
“你疯了。”她说。
徐顺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着那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手。
“疯?”他说,“老子从奥法斯之脐爬出来那天就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从看见那根银针插在他胸口那天就疯了。”
又一步。
“从断这条胳膊那天就疯了。”
第三步。
距离瑞卡蕾只剩五米。
“你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见过无数人,收过无数命。那你告诉我——你见过几个,像我这样,明知道要死,还要冲过来的?”
瑞卡蕾盯着他。
盯着那张正在燃烧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跳动的红光,盯着他身上每一道喷涌光芒的裂痕。
她见过。
一百三十七年,她见过无数人。
有怕死的,跪下来求她饶命。
有不怕死的,死前还要骂她几句。
有装不怕死的,死到临头尿了裤子。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快死了,眼睛里没有恐惧。明明撑不过十分钟,还在往前走。明明这一拳砸下来他自己也会灰飞烟灭,他还是要砸。
纯粹的暴怒。
纯粹的疯狂。
纯粹的——
“不可理喻。”她说。
徐顺哲笑了。
那个笑容在燃烧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真实。
“对。”他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