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出地下停车场,走进伦敦阴沉的清晨。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个晨跑的人,和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轿车门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
黑色风衣,灰白色头发,手里握着半截残破的罗盘。
李临安。
他看着徐顺哲,看着那条已经不再蔓延的左臂,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同样的疲惫和决绝。
“车。”他说,只有一个字。
徐顺哲走过去,拉开车门。
后排座位上,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正蜷在那里,身上还裹着徐舜哲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
看见徐顺哲,她眨了眨眼,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亮光。
“徐......舜......哲......呢......?”她问。
徐顺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车门。
赫妮瓦搀着凯保格埃坐进去。凯保格埃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少女看着他,又看看站在车外的徐顺哲,蓝眼睛里浮起一层困惑。
“你......也......是......徐......舜......哲......?”
徐顺哲看着她。
看着那双蓝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件裹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作战服外套。
“不是。”他说。
他关上车门。
李临安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徐顺哲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你不上车?”
徐顺哲站在车外,看着那条来时的路。
路的尽头,格温酒店那栋老建筑沉默地矗立着。
灰白色的石材墙面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暗淡的光,门口那几盏煤气灯已经灭了,只剩灯罩上残留的晨露在缓慢滴落。
他能感觉到。
那些黑色痕迹还在。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缝里涌出来,从每一个角落里钻出来,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这辆停在路边的车。
它们在等。
等他上车,等他离开,等那扇门关上。
或者等瑞卡蕾最后的命令。
徐顺哲没有上车。
他站在车门外,左手垂在身侧。那条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停止了蔓延,像潮水涨到最高处后突然凝固。
皮肤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还在,裂痕里有光渗出来,光很暗,像即将燃尽的炭火。
李临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催促,没有疑问。只是看着,像看一个已经做出选择的人。
“三分钟。”李临安说。
徐顺哲明白他的意思。三分钟后,这辆车会离开。三分钟后,他如果还站在这里,就只能靠自己走回去。
或者走不回去。
他关上车门。
车门合拢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车内和车外。
隔着深色的玻璃,他看见那个蓝眼睛的少女趴在车窗上,嘴唇动着,在叫他的名字。
不,不是他的名字。
她在叫徐舜哲。
徐顺哲移开视线。
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路边。尾灯在阴沉的晨光里亮起暗红色的光,像两只逐渐远去的眼睛。
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一排维多利亚式老建筑的后面。
街道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路边,面对三百米外那栋灰白色的老建筑。
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带着潮湿和腥气,还有雨后特有的清冷。路灯还亮着几盏,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光圈里有飞蛾在扑腾,翅膀已经湿透了,扑腾得很慢,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徐顺哲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臂。
烫。
烫得像握着一团烧红的炭。
但他没有放下。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格温酒店那扇橡木门走去。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踏出浅浅的水痕。那些水痕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冲刷、抹去,像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
三分钟后,他站在酒店大堂里。
那些黑色痕迹还在。
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涌出来,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黑色的丝线,在空气中缓慢飘荡。
大堂里没有人。前台那个年轻人不见了,门童不见了,连那些本该在角落里擦桌子的服务员也不见了。只剩那些黑色痕迹,像活过来的藤蔓,爬满了每一寸空间。
徐顺哲站在大堂中央,抬起头。
天花板上,一个身影缓缓降落。
瑞卡蕾。
她还穿着那身深紫色的裙子,裙摆拖曳在那些黑色痕迹上,像踩着一片翻涌的墨海。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我想的快。”
徐顺哲没有说话。
瑞卡蕾落在他面前三米处,站定。那双黑眼睛盯着他,盯着他左臂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暗红色光芒。
“暴怒,”她轻声说,像在念一首诗,“果然留不住。”
“毕竟......你会死在这儿。”
瑞卡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笑是冷的,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像看蚂蚁打架的笑。
现在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赞赏,也许只是觉得好笑。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些黑色痕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把柏油路面染成墨色。
“一百三十七年。格温酒店一百三十七年的传承人。我见过无数人站在我面前说要杀我。刺客,佣兵,超凡者,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她又走了一步。
“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样了吗?”
徐顺哲没有回答。
“他们死了。”瑞卡蕾说,“死在这栋酒店里。死在那些黑色痕迹里。死在我脚下。他们的命成了我的养料,他们的愤怒成了我的燃料,他们的绝望——”
她停住话头。
因为徐顺哲动了。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而已。
但这一步踏下的瞬间,整条街的地面都震了一下。那些黑色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收缩,从柏油路面上褪去三米远。
瑞卡蕾的瞳孔缩紧了。
那个站在五米外的人,此刻像一头正在燃烧的野兽。
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上炸开,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那些光芒不往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像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但现在我知道的原来你是个老女人啊,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