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裕年维持着轻拥的姿势,手掌在周雅茹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规律而轻缓地拍抚着。动作是温柔的,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仿佛他真的在心疼怀中这个流泪的女人,心疼她二十多年的隐忍与委屈。
然而,他的脸上,在周雅茹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却没有多少动容的神色。那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包厢内昏黄的灯光,却折射不出丝毫温情。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精心梳理的发髻上,思绪却早已穿透此刻的温情脉脉,落在了冰冷而现实的棋盘上。
他之所以抛出“认子”这颗棋子,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更非良心发现。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走出的看似温情、实则精准的一步。
韩晴怀孕了。 这是他近期不得不处理的首要“变量”。那个年轻、漂亮、野心勃勃的女人,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需要她,也需要这个可能到来的、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他更需要稳定,需要韩晴绝对安全、不受打扰地完成孕育过程。将韩晴送到国外,远离是非,是最佳选择。但这样一来,他身边看似可用的、能帮他处理某些“私事”、又能给予某种“家庭”表象慰藉的女人,就只剩下了周雅茹。她熟悉集团运作,了解他的部分事务,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周桐这个无法割断的纽带。稳住她,等于稳住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后方。
而稳住周雅茹,不仅仅是为了填补韩晴离开后的“空缺”,更是为了避免她去骚扰、甚至威胁到在国外养胎的韩晴。陈裕年太了解周雅茹了,她表面温婉识大体,内里却有着不容小觑的韧性和心计,尤其是涉及儿子周桐的利益时。如果她知道韩晴怀孕,并且可能会威胁到周桐未来的地位,她未必能坐得住。现在,他主动给予周桐“承认”和“未来”的承诺,就等于给周雅茹吃了一颗定心丸,堵住了她可能发难的最直接理由。一个被承诺了“继承可能”的儿子,足以抵消她对另一个未出生孩子的绝大部分敌意。
至于儿子周桐本身……陈裕年的眼神暗了暗。让他更多地参与公司事务,并非全然的虚与委蛇。周桐的能力他有所观察,确实是可造之材。让他逐渐接触核心业务,一来可以观察其心性和能力,二来也能为自己增添一个潜在的、有血缘关系的助力。毕竟,他陈裕年还在掌权,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给周桐一些甜头和希望,既能安抚周雅茹,也能将这对母子的未来更紧密地与自己捆绑。将来若有必要,这步棋可进可退。这并非全然出于父爱,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长远掌控的考量。给他“参与”的机会,不等于现在就给予“继承”的保证,主动权,依然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一番思量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手臂上的力道稍稍加重,将怀中似乎渐渐平静下来的周雅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亲昵,仿佛无限珍爱。
周雅茹在他怀里,情绪如同过山车般经历了剧烈的起伏,此刻正慢慢从巨大的冲击和“感动”中平复下来。泪水渐渐止住,但眼眶和鼻尖依旧泛红,那份泫然欲泣的柔弱,混合着心愿得偿的激动,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风情。
她从陈裕年怀里慢慢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更多的、灼热的期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轻微沙哑和鼻音,试探着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见见儿子?我是说……以父亲的身份。”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急切,透露出她内心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份“承认”落地的渴望。她需要一个确切的信号,一个仪式,来确认这美梦成真。
陈裕年对上她期盼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包容,带着一种“一切都依你”的纵容。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湿意,动作轻柔。
“这个事,” 他缓缓开口,语气是全然托付的信任,“你来安排吧。时间、地点,都听你的。毕竟,你最了解儿子的喜好,也知道怎么做,能让他更容易接受一些。我全力配合。”
他把主动权“大方”地交给了周雅茹。这看似是尊重和信任,实则是一种以退为进。将安排的责任和可能出现的磨合问题,都先推给了她。同时,这也进一步强化了他“诚心弥补”、“尊重他们母子”的姿态。
周雅茹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或者说,是理智残存的警惕)也几乎烟消云散。他让她来安排,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认可!她坐直了身子,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精神明显振奋了许多,脸上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带着希冀的光彩。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种急于抓住幸福的热切,脱口而出:“那就明天!明天晚上,怎么样?我们找个安静点的、氛围好的餐厅,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个场景的向往,“不叫其他人,就我们。这么多年了……也该一起吃顿团圆饭了。”
她说“一家三口”时,语气无比自然,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底预演了千百遍。眼中闪着光,那是对未来崭新关系的无限憧憬。
陈裕年看着她急切而充满期盼的样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的微光。他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和,带着包容:“好,听你的。明天晚上,我来订地方,保证安静,氛围好。”
“嗯!” 周雅茹用力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晚上那温馨感人的一幕,她甚至忍不住畅想起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欣慰,“儿子要是知道了……他一定,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这孩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 她适时地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此刻,她几乎完全相信了陈裕年的话。相信他是真的想补偿,真的在乎这份迟来的父子情。巨大的“惊喜”和长久的期盼,让她情感的天平彻底倾斜,理智被挤压到了角落。
既然他肯让步,肯承认,肯给儿子未来,那么…… 周雅茹在心里迅速权衡着,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苛刻,不能逼得太紧。尤其是……关于他身边其他女人的问题。
韩晴的存在,她并非毫无察觉。以前是心有不甘,是隐忍的刺。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儿子得到了承认,未来有了盼头,她周雅茹作为“太子”的母亲,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只要那些女人,特别是那个怀孕的韩晴,不来主动招惹她,不威胁到她和儿子的核心利益,她可以……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男人,尤其是陈裕年这样的男人,有些逢场作戏,似乎也在所难免。只要他的心(或者说,他给予的利益承诺)是在她和儿子这边,其他的,她可以“大度”一些。
这是一种基于新获得的“希望”而产生的妥协,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最重要的东西,为此,可以容忍一些“细枝末节”的不完美。
她抬起头,看着陈裕年温和含笑的脸,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隐忍和付出,似乎终于看到了曙光。却不知道,这曙光的背后,是另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更为精密的网。而她,正心甘情愿地,朝着网中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