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计 第275章 至阳至纯

为首的那位少年，身量略显单薄，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正是易钗而弁的慕知柔。

自入大亓境后，她便用特制的草药汁液将脸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染成了微深的麦色，用布条紧紧束住了胸脯，眉毛描粗，甚至用胶质在唇上贴了细小的假胡茬。她将一头青丝全部挽起，藏在灰色的布帽之下，刻意模仿着男子走路的姿态，虽仍难掩清秀，但在匆忙行路间，已不易被一眼识破女儿身。

她眼中的空洞已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韧取代，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回到大亓后的每一步。

她身后的两个随从，自然就是同样精心改扮过的孙莺莺和青梅。孙莺莺化名阿小，她本就活泼，学起少年姿态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偶尔清脆的嗓音需要刻意压低。青梅则沉稳许多，化名阿木，默默背负着大部分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干粮银钱，更藏着几本至关重要的医典。

这日傍晚，三人寻到一处荒废破败的山神庙暂歇。残垣断壁勉强能遮蔽风寒。

慕知柔，此刻她要求两人唤她“施公子”，取“知”的一半“矢”，也是同取音“失”。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太痛，尤其是，慕承瑾。没有了他，她的人生也不再完整。

她借着从破窗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再次迫不及待地翻看那几本被她冒险带出的慕家医典与《慕容氏秘录》残卷。

纤细却因连日赶路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泛黄的书页，试图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任何能对抗“朱颜殁”的一线生机。

突然，她的目光死死凝固在《慕容氏秘录》末页几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蝇头小字上：“……朱颜殁，性阴诡，损心脉，状若眠……然万物相生相克，极北有草，名曰‘雪魄’，生于至寒之巅，形似枯槁，遇火则绽冰蓝之花，其气至阳至纯，或可化解……”

雪魄草！至阳至纯！

慕知柔的心猛地一撞，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从未在任何主流医典中见过此名！

慕容氏秘录的记载虽依旧语焉不详，但这无疑是沉沉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

“公……公子，可有发现？”青梅见她呼吸骤促，盯着书页一动不动，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差点忘了改称呼。

慕知柔指着那几行字，声音因极力压抑激动而带着明显的沙哑颤抖：“看这里……雪魄草！或许……或许有一线希望！”但随即，巨大的现实压力袭来：

“只是……极北之巅，万里之遥，寒彻骨髓……他，等得到吗？”希望与绝望再次在她清亮的眸中激烈交织，让她攥着书页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庙外骤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兵刃碰撞与粗暴的呼喝声！

“快！躲起来！”慕知柔低喝一声，反应极快，瞬间合拢书册塞入怀中，一脚踢散那小小的篝火余烬。三人动作迅捷地隐匿到斑驳脱落的山神像之后，屏住呼吸。

只见几名穿着染血破损的大亓军服、狼狈不堪的兵士踉跄着冲进庙门，他们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惶。紧跟着追杀进来的，是五六名手持弯刀、面容凶狠、穿着西疆服饰的斥候。

“妈的，一群丧家之犬，倒挺能跑！杀了他们，人头带回去领赏！”为首的西疆斥候头目狞笑着挥刀便砍，刀锋直指一名落在最后、行动迟缓的大亓伤兵。

千钧一发之际，慕知柔目光锐利如鹰。她注意到那几名大亓残兵中，有一位年约五旬、医官打扮的老者，即使自身难保，仍死死将一个沉甸甸的药箱护在怀中。

电光火石间，慕知柔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泥土和草屑的尘土，对孙莺莺和青梅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同时发力，将尘土猛地朝庙门方向的西疆斥候扬去！

“呸！什么鬼东西！”

“小心有诈！”

尘土迷漫，瞬间扰乱了西疆斥候的视线和攻势。

趁此间隙，慕知柔如同猎豹般蹿出，手中紧握一根之前拾来的、前端烧得焦黑的粗硬木棍，并非盲目乱打，而是看准方位，精准狠辣地戳向那斥候头目持刀手腕的穴道！

“呃啊！”斥候头目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弯刀“哐当”落地。

孙莺莺和青梅也鼓起勇气，操起庙里的破旧门闩和柴棍，刻意粗着嗓子呐喊着加入战团，虽无章法，却气势不俗。

那几名本已绝望的大亓残兵见有援手，绝境求生之念勃发，纷纷怒吼着返身拼死反击。

一时间，破庙之内，呼喝声、兵刃撞击声、痛呼声乱成一片。凭借突如其来的干扰和拼死的勇气，竟侥幸将这伙西疆斥候打得狼狈退走。

战斗停歇，破庙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名被救下的老医官惊魂未定，带着残存的几名兵士，对着慕知柔三人就要躬身下拜：“多谢三位义士救命之恩！老朽……”

“老丈不必多礼！”慕知柔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医官的手臂，刻意压低声线，使其显得中性低沉：

“同为亓人，路见不平，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她目光扫过老医官紧紧抱着的药箱，以及他包扎伤口的熟练手法，心中已有计较，顺势问道，“观老丈行止，可是军中医官？”

老医官闻言，面露愧色，长叹一声：“唉，惭愧！老朽吴仁杞，原是阴山关随军医官。关破之时，拼死才带着几名弟兄和这点家当逃出来……”

他打量着慕知柔，见她虽年轻，但眼神沉静从容，刚才出手更是精准巧妙，那一下打落兵刃，绝非巧合，料定她不是普通行商，忍不住试探问道，“这位……公子，方才观你出手，似乎……深谙医理穴道？”

慕知柔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少年人的沉稳气度，拱手道：“吴医官慧眼。在下家中世代经营药材，略通些岐黄之术，粗浅认得几个穴道，让医官见笑了。”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医术渊源归结于药商背景，合情合理。“我们兄弟三人本是南下贩药，如今兵荒马乱，货也丢了，只想尽快返回北方家乡。不知吴医官可知，如今哪条路径还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