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计 第227章 审慎存疑

回宫。这两个字对玄鳢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那是他身份的归宿，是他找回记忆的关键。

眼前这个女人，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审慎存疑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地推动着。

席蓉烟以惊人的效率和手腕，迅速安排好了一切。她先是带着玄鳢去了一处隐秘的宅院，让他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普通衣衫，稍稍打理了仪容。

虽然依旧难掩憔悴，但那份属于皇子的清贵轮廓已隐约可见。

随后，她亲自去见了丐帮的张老。

她没有暴露萧珩的真实身份，只声称是她找到了失散许久的“表兄”，家中长辈病重，急需带他回去。

她出手阔绰，留下了一笔足够丐帮众人生活许久的银钱，言辞恳切，态度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张老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睛，在席蓉烟那看似恳切实则暗藏锋芒的脸上扫过，又落到一旁沉默不语的玄鳢身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浪，这女子虽言辞委婉，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颐指气使和眼底深藏的算计，逃不过他的法眼。

还有她留下的那袋银钱，分量不轻，绝非寻常“表亲”能随手拿出。

他心中雪亮，这绝非简单的“寻亲”。

再看玄鳢，这年轻人虽未言语，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那种对回归某种“秩序”的渴望，都被张老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张老没有点破，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玄鳢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嘱托烙印进去。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古井，紧紧锁住玄鳢那双因失忆而显得迷茫却又在底层保留着一丝锐利的眸子，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超越寻常乞丐的沧桑与洞悉：

“玄鳢啊，既然你‘家人’来寻，便去吧。”他刻意在“家人”二字上微微一顿，意味深长。

“外面的世界，不比咱们这乞丐窝简单。记住老头子一句话：莫要……忘了你骨子里的东西。”

他说着，手指似无意地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目光若有实质般，仿佛能穿透玄鳢的衣衫，看到他体内那仍在被药力驱散的先天寒毒，以及那颗……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未曾找回的、属于“萧珩”的坚韧之心。

“一切，自己小心。”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凝重。

萧珩迎上张老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心头莫名一颤。

数月来的相处，他早就敏锐的发现这老乞丐绝非凡人。如今他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

是在提醒他什么？骨子里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胸，那里，除了日渐有力的心跳，似乎还残留着张老方才拍下的沉重触感。

一股莫名的暖流与强烈的警惕感同时涌上心头。他深深看了张老一眼，将这个看似邋遢却神秘莫测的老者形象，牢牢刻在了空白的记忆深处。

“张老救命之恩，调理之情，玄鳢……铭记在心。”他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不属于乞丐的优雅气度的礼。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刻在骨子里，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张老眼中精光一闪，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佝偻着背，走向破庙深处，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寻常告别。

然而，就在玄鳢随着席蓉烟转身离开，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时，破庙门槛上的张老，却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锐利如鹰隼，远远望着那辆接走玄鳢的、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青帷小车，最终消失在通往皇城的方向。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一丝了然与深深的忧虑：“紫微蒙尘，潜龙在渊……老夫……或许还得再帮你一把。”

他脑海中思量的，是萧珩体内那独特而霸道的、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先天寒毒脉象……

当夜，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深夜的宫门，直接进入了皇后的永安宫。

永安宫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皇后早已接到席蓉烟秘密传来的消息，此刻正端坐于凤榻之上，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病容，只有一双凤目，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跟随席蓉烟缓缓走进殿中的青年。

当她看清那张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棱角分明、即便带着憔悴也难掩风骨的熟悉脸庞时，皇后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凤榻的檀木里。

是她那个失踪数月、生死未卜的儿子！他真的还活着！

而萧珩，看着眼前这个华服尊贵、面容威严的中年美妇，心中一片空白。这就是他的母亲？为何……他感觉不到丝毫亲近？

“珩儿……我的珩儿！你真的回来了！”皇后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似乎想要扑过来，却又强行止住，只是用帕子捂着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演足了慈母思念儿子的戏码。

萧珩僵硬地行了一礼：“儿臣……参见母后。让母后担忧了。”

郑婉仪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母后”这两个字从萧珩口中唤出，轻飘飘的，却似千钧重锤砸在她心口——这是她等了二十四年、盼了二十四年的夙愿，此刻竟如梦境般成真。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细微的刺痛都在提醒她，这不是幻听。

她仔细观察着萧珩的眼神、动作、语气……那全然陌生的、带着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让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席蓉烟说的没错，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