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汽笛声穿透薄雾,漫进法租界的梧桐树梢。
湄若站在码头的舷梯上,米白色的洋装裙摆被江风掀起细小的弧度,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抹淡红的唇色。
“阿妈,当心脚下。”她伸手扶住白玛。
白玛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同色披肩,鬓角别着朵珍珠花,举手投足间透着旧式大家闺秀的温婉。
这是全能的南泽段时间教出来的,上海这时候局势复杂,还是别让阿妈伪装下比较好。
“放心,这点路还走得动。”她拍了拍湄若的手,目光扫过码头上穿梭的人群和黄包车夫,轻声道,“这上海,果然比奉天热闹多了。”
码头上的风裹着煤烟和海水的咸味,吹得人鼻尖发痒。
南铭早已候在出口,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活脱脱一副精明的洋行经理模样。
见湄若和白玛走来,他立刻迎上前,对身边的巡捕说了几句,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
巡捕掂了掂信封的重量,挥挥手放行,连带着她们的行李都没开箱检查。
湄若摘下草帽,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湄若,而是刚从法国归来的华侨南若。
“小姐,夫人。”南铭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宅子已经收拾好了,车就在外面。”
他侧身引路,低声补充,“南杉在公馆等着,她说给您备了新到的龙井。”
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霞飞路上,两旁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勾出疏朗的线条。
街边的咖啡馆飘出浓郁的香气,穿着时髦的女郎踩着高跟鞋走过,橱窗里的留声机正放着周旋的《夜上海》,靡靡之音里裹着乱世的浮华。
“这里就是法租界?”白玛望着窗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她听说过这里的规矩,洋人说了算,中国人得夹着尾巴做人,可看这街景,倒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湄若指尖划过车窗上的雾气,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表面上太平,暗地里比别处更脏。”
她能感觉到,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处隐藏的监视点,其中两处,带着日本人特有的气息。
轿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停在一栋浅灰色的三层小楼前。
铁艺大门,门柱上蹲着两只石狮子,看着像中式宅院,仔细瞧却能发现窗棂是巴洛克风格的雕花,透着中西合璧的古怪。
“这就是您的公馆。”南铭打开车门,“隔壁是明家公馆,住的是明氏集团的人,在上海很有分量。”
湄若点头,她对这些所谓的“有分量”的家族没兴趣,只要别来碍事就好。
不过明这个姓?好像是重要角色来着,虽然不太清楚剧情,人物她大概都对的上。
走进客厅,屋里的温暖,驱散了江风带来的寒意。
南杉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她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成利落的发髻,耳坠上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光,看着比南铭更像洋行的主人。
这个世界的她是三十多岁的女强人,不是曾经的老妈子模样。
“小姐,夫人。”南杉起身行礼,笑容明媚却不失分寸,“茶在厨房温着,我让人去端。”
“不必忙了。”湄若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的布置——墙上挂着莫奈的仿作,书架上摆着几排外文书籍,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处处透着“归国华侨”的精致。
“南华洋行的生意怎么样?”湄若端起南杉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表面上是做丝绸贸易,上个月刚从苏杭进了批云锦,卖给了法国领事馆的夫人。”
南铭翻开随身携带的账簿,语气平淡,“暗地里的情报网运转正常,在公共租界和华界都安了线人,日本人那边也有几个能用的卒子。”
这是独立的网,跟东北、**,国民那里都不沾边,只听她一个人的,重要成员全都是她的生化人和类人机器人。
“做得好。”湄若点头,这正是她要的。
她不想掺和那些派系纷争,只想干干净净地做事,“给**的消息,按老规矩送,别留下痕迹。”
“明白。”南杉接过话头,“上周刚送了批药品过去,用的是洋行的渠道,日本人没查出来。”
白玛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她对这些事插不上手,却听得仔细。
看着这对年轻男女从容不迫地汇报着“生意”,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身边,都是了不起的人。
“汪芙蕖那边有动静吗?”湄若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他跟阴阳师交往过密,那些阴阳师可能是冲着龙脉修补的龙虎山弟子来的。”南铭有些担心龙虎山弟子,毕竟上海这里日本人伪政府猖獗。
“没事,龙虎山天通在上海呢!不用担心阴阳师”她对天通的能力还是有了解的,就算打不过也会捏碎符叫她的。
“汪芙蕖是不是先处理掉?”南铭这里情报跟东北不互通,这导致他还不知道汪芙蕖是汪家人。
“不必。”湄若摇头,“我刚到上海,不宜动作太大。先让他折腾,等摸清了底细再说。”
既然伪政府已经成立了,这里现在除掉汪芙蕖也还会有别的人,与其除掉不如利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南铭和南杉身上,“从今天起,对外就说,我是你们的留学回来的小姐,来接手上海生意练手的。”
“是。”
“对了,”湄若像是想起什么,“明天我想去逛逛霞飞路,顺便……去看看汪芙蕖。”
夜幕降临时,公馆的灯光次第亮起,与隔壁明家公馆的灯火遥遥相对。
白玛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远处黄浦江的夜景,江面上的邮轮亮着灯,像漂浮的星辰,看着繁华得让人忘了这是乱世。
“在想什么?”湄若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披肩。
“在想,这里的人,知道不知道江对岸的华界,日本人正在抓人?”
白玛轻声道,“他们听着留声机,喝着咖啡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些死在刺刀下的同胞?”
湄若望着江对岸模糊的灯火,那里是华界,是日本人的天下,据说每天都有人被抓进宪兵队,再也没出来过。
“总会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等我们解掉汪芙蕖,就去端掉宪兵队”
白玛看着她年轻却坚定的侧脸,忽然笑了:“好,阿妈陪你。”
露台上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披肩猎猎作响。
隔壁明家公馆的二楼,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这边亮着灯的露台。
“大哥,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声音。
“没什么。”明楼收回目光,抿了口酒,“隔壁好像搬来新邻居了,是个华侨小姐。”
“华侨?”明诚走到他身边,“这年头,还有华侨敢回上海?”
明楼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总觉得那道站在露台上的身影,看着不像是回国接手生意的。
而此时的湄若,忽然抬头,望向隔壁的窗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她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带着探究,一道带着警惕。
“有意思。”湄若轻笑一声,拉着白玛转身回房,“看来这上海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客厅里的留声机还在放着曲子,舒缓的旋律里,南铭和南杉正在低声交谈,整理着最新情报。
南华洋行的丝绸样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洋行和公馆,让这上海的浑水更混。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