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一行人回到长沙还需些时日,奉天城的临时治理委员会里,南泽正对着加密电报机敲击电键,指尖起落间,与赣南那边的联系早已悄然搭实。
那些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张家人,此刻就在老大麾下,成了潜伏在暗处的助力。
早几日,老大那边就透过加密信道传过话来,说想跟这位“神秘盟友”见上一面。
湄若看着南泽译出的电文,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这倒是个机会。
带张麒麟一起去,让他见见这位真正心怀天下的人,也算给这孩子的将来添层保障。
她抬眼看向窗外,奉天的阳光已带上初夏的暖,透过梧桐叶隙落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
“约个时间吧。”她对南泽道,“地点让他们定,别太张扬。”
南泽应了声,立刻着手联络。不过半日,消息便传了回来——三日后,赣南某处。
出发那日,湄若特意换了身素色的布衫,褪去了玄门修士的清冷,倒像个寻常的女学生。
张麒麟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短打,他虽不知要去见谁,却从湄若的郑重里察觉到,这定是极重要的事。
“抓好我的手。”湄若对他道。张麒麟依言伸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掌心,便觉眼前光影一晃,周遭的景象瞬间模糊——再睁眼时,已站在条逼仄的小巷里。
巷壁爬满青苔,脚下的石板坑坑洼洼,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气。
“这是……”张麒麟有些诧异。
“离约定的地方不远了。”湄若松开手,理了理衣角,“我们走过去。”
她不是不能直接传送到门口,只是那样太过张扬,反倒失了敬意。
在老大面前,规矩和礼貌,是必须要守的。
两人顺着小巷往外走,转了两个弯,便见村口立着棵老樟树,树下有个穿灰布军装的卫兵,正警惕地望着来往的人。
湄若走上前,轻声报了个暗号——那是南泽事先约定好的。
卫兵打量了她俩一眼,见湄若虽年轻,却气度沉稳,少年身形挺拔,眼神清亮,不似歹人,便点了点头:“跟我来。”
穿过几排泥墙草顶的屋子,就到了房间门口。房间的木门有些斑驳,房子透着股古朴的气息。
卫兵让他们在门口稍等,自己则推门进去通报。
等待的片刻,湄若只觉手心微微发热,竟渗出些细汗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那可是那位老大啊,让亿万人敬仰的名字。
就算她修得一身神通,就算将来能飞升成仙,在这位为华挣命的人面前,也只剩晚辈的敬畏。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的从容,是必须要维持的。
张麒麟站在她身边,敏锐地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有些不解,这位连张良都敢抽鞭子的人,怎么会突然紧张?
在他看来,世上该没有能让她慌神的人和事才对。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刚才那卫兵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你们进去。”
湄若定了定神,率先迈步而入。
穿过天井时,她瞥见墙角堆着些农具,廊下还晾着几件打补丁的军装,处处透着简朴。
正厅里没什么摆设,只有一张长条木桌,几把长凳,墙上挂着幅褪色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许多地名。
而桌后坐着的两人,那么熟悉却又……。
老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中山装,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身边的人则穿着件灰布长衫,气质儒雅,目光沉静,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就是这一眼,让湄若刚才强压下去的紧张又翻涌上来。
手心的汗更多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不仅见到了老大,还见到了……!这两位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眼前,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张麒麟虽不认识这两人,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气场——不是玄门修士的灵力,也不是武者的内劲,而是一种温和却厚重的力量,像脚下的土地,让人莫名心安。他悄悄拉了拉湄若的衣角,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小同志,别紧张。”老大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湖南口音,温和又有力,“坐吧。”他指了指桌前的长凳。
湄若这才回过神,连忙带着张麒麟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依旧有些发颤。
她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就听老大笑道:“早就听南泽提起你,我还以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神仙,没想到这么年轻。”
这话一下子冲淡了不少拘谨。湄若也笑了笑,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往往最难做啊。”老大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水,“听说你把张家人派到我这里来了?他们都很能干,尤其是打探消息这块,比我们的侦察兵还厉害。”
他看向张麒麟,眼里带着赞许,“这就是你们张家的小族长?看着是个好苗子。”
张麒麟被点名站起身:“首长好。”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学着卫兵的样子,挺直了脊背。
“坐,坐。”老大示意他坐下,“不用这么拘谨。我听南泽说,你年纪不大,却很有责任心?”
张麒麟看了湄若一眼,见她点头,才低声道:“我……我只想守住族人。”
“好。”老大赞许地点头,“守得住自己的根,才能守得住天下。”
他话锋一转,看向湄若,“不过,光守住还不够。现在这局势,就像这房间里的梁,得几根一起撑着,才能不塌。你说对吗?”
湄若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您放心,东北的物资,我会让南泽尽快协调,先送一批粮食和药品过来。至于那些潜伏的人,他们听您调遣。”
“粮食和药品,我们确实紧缺。”另一位在一旁开口,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日军在关外的动向。你们的人,能不能再深入些?”
“可以。”湄若点头,“我会让他们配合。”
接下来的谈话,渐渐从具体的事务转向了更长远的规划。
老大说起将来的华夏,眼里闪着光,说要让老百姓都能吃饱饭,让孩子都能上学,让女子也能走出家门,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些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种子,落在湄若心里,生发出莫名的力量。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玄门修士的疏离,此刻却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的都是东北的民情,说的都是底层百姓的苦。
张麒麟坐在旁边,虽有很多听不懂,却能感觉到这两人说话时的真诚——他们不是在说空话,是真的把老百姓放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卫兵的通报,说午饭准备好了。
老大笑着起身:“走,尝尝我们这的糙米饭,还有野菜汤,不比白馒头差。”
吃饭时,湄若看着老大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看着另一位细心地把野菜汤里的沙子挑出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撑起华夏的人啊,他们吃着最糙的饭,住着最破的屋,想的却是最广大的百姓。
临走时,老大握着湄若的手,语气郑重:“小同志,谢谢你。”
他又拍了拍张麒麟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将来的天下,是你们的。”
张麒麟点头。
走出来时,日头已过正午。
湄若回头望了一眼那斑驳的木门,手心的汗早已干了,心里却沉甸甸的,又热乎乎的。
“他们……很厉害。”张麒麟忽然道。
湄若笑了,点头:“嗯,很厉害。”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张麒麟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紧张?”
湄若低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少年人纯粹的好奇。
她想了想,轻声道:“因为他们是要干大事的人,是要让很多人过上好日子的人。面对这样的人,心生敬畏,是应该的。”
张麒麟似懂非懂地点头,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想起老大说“将来的天下是你们的”时,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好像也多了点什么。
小巷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清香。湄若抬手,再次握住张麒麟的手,光影一晃间,两人已消失在原地。
奉天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临时治理委员会的电报机再次响起,
这次传回来的,是更紧密的合作章程。而湄若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