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灾余烬未冷,射日之功波澜再起。
洪荒大地,焦土千里,满目疮痍。
幸存生灵从滚烫的掩体与残存的荫蔽中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带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
天穹之上,仅存的那轮太阳光芒温和,却再难驱散弥漫天地的悲怆与肃杀。
时序阁,中枢议事殿。
气氛凝重。
林峰坐于主位,面色已恢复如常,但眼眸深处,混沌星云的流转比往日更加深邃莫测。
下方,云舒瑶、赵公明、云霄、镇元子、蛟魔王、强良祖巫等核心济济一堂,人人神色肃穆。
“西海‘归墟之眼’防线已初步稳固,饿鬼道裂缝暂时封堵。”
蛟魔王率先汇报,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警惕,“蛟魔王率部撤回时,遭小股不明势力骚扰,疑似血海探子,已被击退。”
“西海龙宫损失不小,敖闰龙王对阁主提前预警、鼎力援助深表感激,承诺日后若时序阁在西海有事,龙宫必全力相助。”
林峰微微颔首:“龙族此次受损,皆因十日之灾无妄波及。”
“后续地脉修复与资源补偿,我阁需有所表示。”
“蛟魔王,此行辛苦,你部先休整三日。”
“是。”
“洪荒各地灾情统计已初步完成。”
云舒瑶取出一枚玉简,声音低沉,“根据巡查使网络及各合作方回报,此次十日之灾,直接死于高温、干旱、火灾的生灵,恐以‘亿兆’计。”
“中小型妖族部落、散修聚集点、凡人国度,损失尤为惨重,十不存三。”
“我阁提前布置防护的区域,预估多保全生灵约一千八百万,多为各族妇孺老弱及部分有潜力的人族、小妖。”
“但……杯水车薪。”
殿内一片寂静。
一千八百万,看似庞大,但与那无法计数的陨落生灵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众人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救下部分生灵的欣慰,更有对那无边杀孽的无力与悲悯。
“此乃天地量劫之威,非人力可尽挽。”
镇元子叹息,“老道以地书感应,洪荒地脉因此次大灾,受损面积达四成,尤其是火行、阳行地气紊乱,恐需数百年调理方能恢复平衡。”
“所幸我等提前加固了部分关键节点,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
强良祖巫的投影嗡声开口,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巫族儿郎,皮糙肉厚,耐热本强于妖族,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近两成普通族人、一成战士被烤死、渴死!”
“部落储备的寒冰、玄阴材料消耗了七成!”
“他娘的!帝俊老儿的十个杂毛鸟崽子,死得好!可惜跑了一个!”
他看向林峰,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林峰小子,这次……多谢你提前示警。”
“虽然还是死了不少人,但若毫无准备,损失至少要翻倍。”
“这份情,我巫族记下了!帝江大哥和烛九阴让我带话,时序阁这个朋友,巫族认了!”
“日后但有差遣,只要不违背巫族根本,我族必尽力!”
这是巫族高层首次如此明确地表态!
在巫妖矛盾白热化的当下,这份承诺分量极重。
林峰拱手:“强良祖巫言重了。”
“守望相助,本是护道之义。”
“只是,射日之后,巫妖之间恐怕……”
“不死不休!”
强良眼中凶光一闪,“帝俊死了九个儿子,岂能善罢甘休?”
“我巫族死了那么多族人,更要讨还血债!”
“大战不可避免,只是时间问题。”
“帝江大哥已下令,所有部落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全力修复、炼制战具,操练战阵。”
“共工那疯子……听说十日坠落时,他差点又想去撞点什么,被烛九阴强行按住了。”
提到共工,殿内气氛又是一凝。
这位情绪最不稳定、煞气最重的祖巫,始终是最大的变数。
“天庭方面有何动向?”
林峰看向赵公明。
赵公明沉声道:“据安插在天庭外围的耳目回报,射日后,天庭震动。”
“帝俊吐血闭关,太一暂摄大权,妖族气运剧烈震荡,周天星斗大阵修复工作完全停滞。”
“妖族内部人心惶惶,部分依附妖族的小族开始暗中寻找退路。”
“天庭已向我阁发来正式质询函,措辞严厉,要求解释‘干涉天庭内务’、‘庇护射日凶徒’、‘劫掠天庭太子遗泽’等事。”
他说着,将一枚烙印着太阳纹路的金色玉简呈上。
林峰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内容与赵公明所言大致相同,字里行间透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但并未直接宣战或下达最后通牒,显然天庭内部也在权衡。
“回复天庭。”
林峰放下玉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时序阁秉持中立,观测洪荒,于天灾中庇护生灵乃天道赋予万灵自救之权,非干涉内务。”
“第二,射日者乃下界生灵,为求存自救而发,其行为源于十日横空之祸,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第三,金乌坠落,其本源散落天地,时序阁收取部分,是为研究化解太阳真火暴戾之气、避免二次灾害,并已用于救治灾民、修复地脉,绝非劫掠。”
“若天庭执意追究,不妨先将十日横空之责、亿万生灵涂炭之孽,向天道、向洪荒众生交代清楚。”
他顿了顿:“措辞可以更圆滑些,但核心立场必须鲜明。”
“公明,此事由你亲自操办。”
“另外,将大羿射日之壮举,通过隐秘渠道,在洪荒适当范围内散播。”
“重点突出其为人族、为万灵舍身取义的精神,以及十日之灾的惨烈。”
“舆论,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
赵公明眼中精光一闪:“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既让天庭投鼠忌器,又不过分刺激其神经。”
“那射日英雄大羿,现在如何?”
云霄关切问道。
射日影像她已看过,对那位燃烧生命挽弓的人族勇士,由衷敬佩。
林峰道:“我已护住其心脉与真灵,但他燃烧过度,人族古老血脉精华与抗争意志几乎耗尽,陷入深度沉眠,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皆是未知。”
“其族人为其立了衣冠冢,尊为‘射日英雄’,香火祭祀不绝。”
“这对人族凝聚人心、提振精神,或许是件好事。”
他并未提及已将大羿真身暗中转移至时序阁某处秘境温养,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关于射日弓残骸与金乌本源,”
林峰转向火炼真人,“研究可有进展?”
火炼真人精神一振,取出几件物品:断裂成两截的暗金弓身、九支灵性尽失的破煞箭矢、九团被封在特制水晶中的灼热金红本源、以及一枚单独封印的、气息相对温和些的金乌翎羽。
“阁主,收获巨大!”
火炼真人语气激动,“这射日弓虽断,但其内蕴的‘人道抗争’、‘不屈’、‘破煞’等先天道韵神意,不仅未散,反而因射落九日的壮举与浩瀚功德洗礼,产生了质变!”
“品质之高,老道生平仅见!”
“若能寻得合适材料重铸弓身,承载此神意,新弓之威能,至少是后天功德灵宝层次,甚至可能孕育出独特的‘弑神’、‘破劫’属性!”
他指着那九团金乌本源:“此乃至阳至刚的太阳真火本源与金乌血脉精华,虽因金乌陨落而失去活性,但能量层级极高,且蕴含一丝‘太阳’权柄道韵。”
“可用于炼制顶级火系法宝、丹药,或辅助修炼至阳神通,更可作为某些特殊大阵的核心能量源!”
“价值不可估量!”
“至于这枚翎羽,”
火炼真人拿起陆压那枚,“蕴含陆压太子的血脉因果与部分太阳真火特性,更为灵动,或有其他妙用,比如……炼制追踪、感应类法器,或作为某种因果媒介。”
众人听得目光灼灼。
这些都是足以让大能眼红的顶级资源!
尤其是那射日弓神意与金乌本源,运用得当,足以打造出一两件镇派之宝,或培养出数位顶尖高手!
林峰沉吟片刻,做出决断:“射日弓重铸之事,暂缓。”
“待人族气运再聚,且寻得能完美承载其神意的材料再议。”
“其神意,继续以‘混沌破煞匣’散逸的金灵之气与太阴养魂阵温养,可尝试引入部分人族信仰愿力加深其与人道联系。”
“九团金乌本源,封存入库,列为甲级战略资源。”
“其中三团,拨给天工坊与经卷楼,用于研究‘太阳真火净化’、‘至阳阵法’及‘金乌血脉奥秘’。”
“另外六团,暂时不动,以备未来不时之需。”
“陆压翎羽……”
林峰目光微凝,“此物因果甚重,暂且由我亲自保管。”
“或许未来,能用它来化解一段恩怨。”
资源分配完毕,林峰看向强良祖巫投影:“祖巫,此前戊亥区域发现的‘远古祖巫遗泽’,不知巫族内部商议得如何了?”
提到此事,强良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帝江大哥和烛九阴亲自去查探了!”
“那血迹与兵器碎片,确认是属于我巫族远古时代一位以‘力’与‘战’着称的祖巫——‘刑天’之祖的遗泽!”
“刑天之祖,乃最初十二祖巫之一,战力滔天,曾与混沌魔神血战,其‘战意不灭’、‘以力破法’的传承,对我等当代祖巫有极大补益!”
“帝江大哥说,若能将此遗泽成功引导、吸收,或许能让一两位祖巫的实力再进一步,甚至……看到一丝‘以力证道’的可能!”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远古祖巫遗泽,竟涉及“以力证道”的契机!
这可比什么天材地宝都珍贵无数倍!
难怪血海会盯上那里,若让幽冥孽龙吞噬了这等遗泽,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
强良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那遗泽历经无数岁月,又深埋地底,与地脉、古战场煞气纠缠,极难安全提取。”
“帝江大哥和烛九阴尝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还差点引动地脉暴动。”
“他们想请林峰小子你帮忙,以你的时空之道,或能稳妥地将遗泽从地脉中‘剥离’出来。”
林峰早有预料,点头道:“此事我义不容辞。”
“十日后,待戊亥区域地脉稍稳,我亲自前往,与帝江、烛九阴两位祖巫协力提取遗泽。”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遗泽提取后,巫族需答应,将其中关于‘力之法则’、‘战意锤炼’的部分基础感悟,整理出一套适合普通巫族战士修炼的简化法门。”
林峰缓缓道,“我时序阁愿以等价资源或技术交换。”
“我欲以此为基础,结合自身炼体感悟,尝试推演一部《九转巫神诀》的基础篇,不独厚巫族,亦可惠及人族乃至其他有志于炼体的生灵。”
“这也算为洪荒多留一份传承,多增一份在量劫中生存的本钱。”
强良瞪大眼睛,没想到林峰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共享祖巫传承感悟,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但他仔细一想,若真能有一套普适性更强的炼体法门流传,对整个巫族底层战力的提升也是好事,更能扩大巫道影响。
而且,林峰明确说了是“基础篇”、“简化法门”,不涉及核心机密。
他挠挠头:“这事……俺做不了主,得问问帝江大哥和烛九阴。”
“不过俺觉得,问题不大!你小子办事厚道,信得过!”
“那我便静候佳音。”
林峰微笑。
会议又商议了其他一些灾后重建、资源调配、情报监控事宜,方才散去。
众人离开后,林峰独自留在殿中,面前浮现出劫运晷虚影。
晷盘之上,代表巫妖两族的血色劫气,经射日一役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烈、暴戾,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血色凶龙,死死纠缠,彼此侵蚀,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一切的撕咬。
而在两股劫气深处,那道曾出现过的、带有“篡改”痕迹的暗流,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若隐若现。
“山雨欲来啊……”
林峰低语。
他手指轻点,晷盘画面切换,浮现出几个微弱但坚韧的气运光点:代表东海之滨人族的淡金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凝聚;代表杨戬家族的微光,安然无恙;代表灵珠子真灵的七彩光点,在娲皇宫温养下,渐趋稳定;甚至还有一个极其黯淡、几乎熄灭、代表红云老祖的光点,竟然在西方某处偏僻之地,顽强地重新亮起了一丝……
这些,都是他在滔天劫波中,竭力护持住的“文明火种”与“变数种子”。
“峰哥。”
云舒瑶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柔声道,“还在推演?歇息片刻吧。”
“西海龙王派使者送来一批深海寒晶与万年珍珠,说是谢礼。”
“我已让人收入库房。”
“另外,皇天传来消息,射日之事已在人族各部传开,大羿被尊为圣祖英雄,人族凝聚力空前,对‘自强不息’之道感悟更深。”
“他根据你上次赠送的典籍,结合观察日月星辰、山川地理,已初步整理出更完善的《八卦历法》与《农耕节气歌诀》,想请你斧正。”
林峰接过茶盏,心中微暖。
“皇天果然是天命之人,悟性非凡。”
“历法与农诀关乎人族生存根本,你让经卷楼的修士好好协助他完善,务必通俗易懂,便于推广。”
“另外,可以暗示他,尝试将八卦之理,应用于推演天时、勘察地脉、乃至预测吉凶,为人族增添一份趋吉避凶之能。”
“好。”
云舒瑶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监察预警体系发现,自射日后,陆压太子坠落的那片荒僻山林,近期有不明身份者频繁出没,气息隐晦,似在搜寻什么。”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海气息。”
林峰眼中寒光一闪:“果然。”
“血海贼心不死,还在打陆压的主意。”
“或许,他们当初与陆压的交易,并未因金乌坠落而结束。”
“继续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
“我倒要看看,冥河到底想用这位落魄太子,搞什么名堂。”
他饮尽杯中茶,站起身来,望向殿外重新显露出星辰的夜空。
射日之功,暂止天灾,却按下巫妖最终之战的加速键。
血海暗涌,西方东渐,幽冥未宁,封神之念暗萌……
未来的洪荒,将是各方势力博弈、无数因果纠缠的修罗场。
而他,一手推动了大羿射日,收取了金乌遗泽,即将与巫族合作提取祖巫传承,又暗中护持着人族兴起与诸多变数种子……
不知不觉间,时序阁与他本人,已深深嵌入洪荒未来的棋局之中,再难置身事外。
“观测者,护道人……”
林峰喃喃,“既已入局,那便索性,做那执棋之人!”
他袖袍一挥,劫运晷虚影敛入体内,周身气息沉凝如渊,眸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锐意与斗志。
量劫终战将至,风暴眼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