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悬空,洪荒化炉。
仅仅过去一个时辰,大地已面目全非。
江河断流,湖泽干涸,千里沃野化为焦土,万里林海化为火海。
炽白的天空不见飞鸟,龟裂的大地难寻走兽。
无数修为低微的生灵甚至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恐怖的高温与光辐射下化作飞灰。
即便是开启了灵智、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妖族,在如此天灾面前,也如同暴风雨中的蝼蚁,只能苦苦支撑,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荫蔽。
哀鸿遍野,怨气冲霄。
那滔天的怨念、恐惧、绝望,混合着蒸腾的血气与焦糊味,直冲九天,竟让那十轮“太阳”的光芒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时序阁,观星台。
林峰独立高台,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混沌光晕,隔绝着足以让真仙融化的恐怖热浪。
他面前悬浮着洪荒虚影,其上代表生灵聚集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黯淡、熄灭。
唯有那些被他提前布置了防护措施的区域——如东海之滨人族部落、几处“太阴凝露阵”枢纽、西海龙宫区域、部分巫族重要据点——尚能顽强地亮着微弱的光芒,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几叶孤舟。
“地脉加固起了作用,地气上涌,勉强维持着这些区域核心地带的湿度和温度。”镇元子的传讯在林峰脑海中响起,声音带着疲惫与痛心,“但边缘地带损失惨重……老道已尽力调动地只,引动深层地下水脉形成水汽屏障,可范围有限,杯水车薪。”
“巫族部落,‘玄阴聚水阵’已全开,储备的寒冰、玄阴材料正在急速消耗。”强良祖巫的传讯充满怒火与憋屈,“他娘的!十个扁毛畜牲!帝江大哥已经快压不住共工和祝融了!儿郎们看着族人被活活烤死,眼睛都红了!”
“西海‘葵水玄阴阵’已启动,配合龙宫大阵,暂时护住了主要水族聚居地和归墟之眼防线。”蛟魔王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语速极快,“但高温导致海水蒸发太快,阵法负荷极大。饿鬼道裂缝那边,邪物似乎被高温刺激得更加狂暴,冲击力度增强了三成!”
一条条讯息传来,勾勒出末日般的图景。
林峰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疯狂旋转的混沌星云,显示出他内心绝不平静。
他抬头,目光穿透炽白的天幕,锁定那十轮肆意宣泄着光与热的“太阳”。
在他的“道眼”中,那十轮太阳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十只显化了太阳真身、周身燃烧着熊熊金焰的三足金乌!
它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与自身释放的恐怖力量所震撼,更被下方亿万生灵的哀嚎与冲天怨念所刺激,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慌乱,飞行轨迹并非完全受控,时而贴近,时而分散,让高温的分布更加不均匀。
“就是现在……”林峰低声自语,目光投向东海之滨,华胥氏部落附近,那座他已关注多时的山谷。
山谷中,焦土之上。
大羿单膝跪地,怀中紧紧抱着一具已化为焦炭的幼小身躯——那是他年仅三岁的儿子。
在他身旁不远处,是他同样被烧成焦炭的妻子。
整个部落,数百口人,如今还能勉强站立的,不足十人。
其余皆已在第一波恐怖热浪中丧生。
泪水早已被高温蒸干,大羿的眼眶干裂,渗出血丝。
他缓缓放下儿子的尸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穹上那十轮刺目的“太阳”,眼中燃起的,是比太阳真火更加灼热的——仇恨与决绝!
他反手取下一直背负着的那张古朴巨弓。
弓身呈暗金色,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竟能在这等高温下保持本身的温度。
弓弦晶莹,似是以某种蛟龙之筋混合星辰丝炼制。
此弓,正是当年皇天成为人皇后,集合人族愿力与“太白精金碎片”,请时序阁天工坊协助炼制的“射日弓”原型!
后经大羿多年以自身气血温养、狩猎凶兽之魂祭炼,早已与他心神相连,成为一件蕴含人道抗争意志的异宝。
“箭来!”大羿嘶声低吼,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幸存族人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捧出一个兽皮箭囊,里面整齐插着九支长箭。
箭杆乌黑,不知是何材质,箭镞呈三棱状,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表面铭刻着细密的破煞符文。
这正是当年那位“游方道人”所赠,言其“心有大勇,可护苍生”时,一并留下的“破煞箭”。
九为数之极,箭出无悔。
大羿抽出第一支箭,搭在弓弦之上。
他没有修炼过仙法,体内流淌的只是最纯粹的人族气血与那自血脉深处苏醒的、源自人族诞生之初的“自强”古老意志。
但当他搭箭开弓的刹那,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
如山如岳,如渊如海!
一股不屈、悲壮、誓要捅破这昏聩苍天的决绝意志,自他佝偻的身躯中冲天而起!
手中射日弓嗡鸣震颤,弓身之上浮现出暗金色的先天道纹,与那九支破煞箭镞上的符文交相辉映!
方圆百里内,那令人窒息的高温仿佛都为之一滞!
空中飘散的焦糊味与怨气,如同受到牵引,开始向着大羿与那支箭矢缓缓汇聚!
“第一箭!为我妻儿——射!”
没有华丽的流光,没有震耳的尖啸。
那支破煞箭离弦的瞬间,仿佛抽走了大羿部分生命精气,箭身化作一道暗淡却凝实到极点的乌光,无视空间距离,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直射天穹上其中一轮最为耀眼的金乌!
箭出无声,却带着整个部落、乃至无数葬身火海人族的悲愤与呐喊!
三十三天之上,正肆意翱翔、感受着自由与力量的那只金乌太子,忽觉一股冰冷刺骨的致命危机锁定了自己!
它惊骇地低头,只见一道乌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呱——!”凄厉的禽鸣响彻天宇!
那金乌太子想要振翅闪避,想要催动太阳真火阻挡,但那道乌光仿佛蕴含着某种“必中”与“破煞”的道韵,轻易穿透了仓促凝聚的真火屏障,精准无比地贯入了它的胸膛!
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焦土上清晰可闻。
那轮“太阳”骤然一暗,显化出金乌真身,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透亮,太阳真火失控地从伤口喷涌而出!
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裹挟着滚滚烈焰,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砸向西方荒原,燃起千里大火!
一日,落!
天地间的亮度与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低了一丝!
“什么?!” “大哥!” “怎么可能?!”
其余九只金乌发出惊怒交加的鸣叫,它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区区下界蝼蚁,竟能一箭射杀它们拥有金仙血脉的兄弟?
不仅是金乌,此刻,整个洪荒所有有资格“仰望”这一幕的大能,全都心神剧震!
天庭,凌霄殿。
正焦头烂额商议如何召回十子、平息天怒的帝俊,猛地起身,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死死抓住御座扶手才未跌倒。
他感应到了,自己一个儿子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是无边剧痛与暴怒!
“是谁?!谁敢杀吾儿!!”帝俊双目赤红,眼角迸裂,流下血泪!
河图洛书自动飞出,疯狂推演。
太一霍然抬头,头顶混沌钟发出沉闷轰鸣,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娲皇宫,女娲娘娘轻叹一声,造化玉碟光华微黯。
昆仑山,三清道场,老子睁眼,元始蹙眉,通天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西方灵山,接引准提对视,面露疾苦,低诵佛号。
古巫原,祖巫殿,帝江、烛九阴等祖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狂笑!
“好!射得好!哈哈哈!帝俊老儿,你也有今天!”
但笑着笑着,眼中却也有复杂之色,十日之灾,巫族同样损失惨重。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羿对天上的怒喝与洪荒的震动充耳不闻。
他面无表情,再次抽箭,搭弓。
“第二箭!为焦土生灵——射!”
“第三箭!为泣血山河——射!”
“第四箭!为不公天道——射!”
弓弦连震!
大羿每射一箭,身躯便佝偻一分,面色苍白一分,但他开弓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一支支破煞箭化作索命乌光,冲天而起!
噗!噗!噗!
一只又一只金乌被箭光锁定、贯穿、哀鸣着陨落!
天空中的“太阳”接连熄灭!
每陨落一日,天地间的光芒与温度便下降一截,焦土之上,竟开始有微弱的凉风拂过,夹杂着灰烬与血腥。
当第八支箭离弦,射落第八只金乌时,大羿已如同风中残烛。
他身形摇摇欲坠,七窍中缓缓渗出淡金色的血液——那是燃烧过度的人族古老血脉精华!
手中射日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弓身浮现细密裂痕。
九支破煞箭,已去其八。
天空,仅剩两轮“太阳”——最小的两只金乌,已被眼前兄长接连陨落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发出惊恐到极点的鸣叫,拼命振翅,朝着天庭方向疯狂逃窜!
其中一只逃得稍慢,被大羿颤抖着手,用尽最后力气射出的第九箭,贯穿了翅膀,重创坠落,虽未死,却已失去飞行能力,哀嚎着砸入东海,激起滔天巨浪。
最后一只,也是最小的金乌——陆压,凭借着最年轻、最敏捷,以及对死亡最深切的恐惧,竟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箭矢余波的擦伤,化作一道极细的金线,亡命般冲向三十三天,眼看就要没入天庭的守护大阵范围!
大羿目眦欲裂,他想要再次开弓,但手臂已沉重如铁,体内气血与那古老意志几乎燃烧殆尽,眼前阵阵发黑。
射日弓“咔嚓”一声轻响,弓弰处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灵光急速黯淡。
他拼尽最后意志,试图抬起手臂,却连握弓的力气都快没了。
难道,就要让这最后一只造成无边杀孽的凶鸟逃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仿佛自时空尽头传来,轻轻响起。
并非直接作用于陆压,而是精准地作用在陆压前方,天庭大阵边缘处,那一小片区域的空间结构上。
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冻结”、“加固”!
陆压一头撞上这片突然变得如同神铁般坚固的空间壁垒,速度骤降,头晕眼花!
虽然这“冻结”只持续了刹那,便在天庭大阵的反噬与陆压本身的冲撞下崩解,但这刹那的阻滞,对于某种早已蓄势待发的力量而言,已经足够!
一直潜伏在暗处,以时空道韵与劫运晷遮蔽了自身一切气息与因果的林峰,眼眸中混沌星云与归墟之眼同时亮起!
“时空嫁接·箭矢归位!”
他并指如剑,对着大羿手中那最后一支尚未离弦、却因大羿力竭而将坠未坠的第九支破煞箭,虚虚一点!
那支“虚箭”所在的时空节点,与大羿之前射出、擦着陆压翅膀飞过、最终力竭消散在远空的那支“第八箭”的残余轨迹与因果,发生了极其微妙、精准到不可思议的“嫁接”与“置换”!
于是,在陆压撞晕了头、刚刚恢复意识、即将再次冲入大阵的瞬间——
一支本该早已消散的、暗淡的乌光箭矢,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它逃遁路径的正前方,仿佛一直就等在那里!
噗嗤!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陆压的一侧翅膀根部,剧烈的疼痛与冲击让陆压再次发出凄厉惨叫,身形失控,打着旋儿斜斜向下坠落,虽然最终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陨落,却再也无力冲破下方层层叠叠、因十日之灾而紊乱暴躁的九天罡风层,只能哀鸣着,拖着伤翅,朝着洪荒大地某处荒僻山林坠落而去。
十日,九落一伤!
天空中,最后一轮真正的太阳光芒洒落,虽然依旧炽热,却已恢复了往昔的“正常”水平。
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恐怖高温迅速消退,炽白的天幕重新显露出蔚蓝的底色。
幸存下来的生灵,茫然地抬头,感受着那久违的、甚至有些“清凉”的阳光,恍如隔世。
焦土之上,大羿望着最后一轮“太阳”拖着火光坠落,嘴角终于扯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随即眼前彻底一黑,身躯向后直挺挺倒下。
手中那陪伴他征战多年、承载着人族抗争意志的射日弓,“咔嚓”一声,彻底断裂成两截。
“大羿首领!”仅存的几名族人哭喊着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似有若无的混沌流光悄然掠过山谷。
流光之中,一缕精纯无比、蕴含着磅礴生机与时空温养之力的“混沌本源”,无声无息地没入大羿即将溃散的心脉与真灵深处,牢牢护住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同时,那九只金乌陨落后残存的“太阳真火本源”与“金乌精血”,以及断裂的射日弓、散落的破煞箭矢,也被这股力量悄然卷走,消失不见。
“你为人族,为洪荒,立下不世之功。此因果,天道必铭,人族必记。”缥缈的声音在大羿残存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赞许与复杂,“且安心沉睡,待你醒来,当见人族新天。”
山谷重归死寂,唯有劫后余生的族人悲恸与庆幸交织的哭声。
三十三天,天庭。
死一般的寂静。
帝俊瘫坐在御座上,面色惨白如纸,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万年。
十子,九死一伤,下落不明!
丧子之痛如同万蚁噬心,更伴随着天庭威严扫地、妖族气运剧烈震荡的反噬!
“查!给朕查!那射箭的蝼蚁是谁!他在何处!朕要将他抽魂炼魄,永镇九幽!!”帝俊的咆哮声响彻凌霄殿,带着无尽的疯狂与怨毒,“还有那暗中出手阻拦陆压的鼠辈!时空波动……是时序阁!一定是林峰!他竟敢插手天庭之事,害我皇儿!”
太一按住暴怒的兄长,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兄长,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十日之灾,业力滔天,天道反噬已至。我妖族气运正在急速衰落,周天星斗大阵受损更重。当务之急,是立刻召回所有在外妖族,固守天庭,平息天道之怒,救治伤员,同时……全力寻找陆压下落。”
他眼中寒光闪烁:“至于林峰,时序阁……此仇必报,但需从长计议。巫族经此一役,对我妖族恨意更甚,恐将大举报复。此时不宜再树强敌。”
帝俊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拳砸在御座上,玉石崩裂。
“传令!妖族各部,即刻收缩!全力稳固天庭防线!白泽,你亲自带队,暗中搜寻陆压太子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另外,给时序阁……发一道质问函。措辞……严厉些,但先不要撕破脸。”
“是……”殿下群妖战战兢兢应命,个个面色灰败。
十日之灾,不仅重创了洪荒,更将妖族推到了风口浪尖,气运之衰颓,已然肉眼可见。
时序阁,观星台。
林峰收回望向天穹的目光,脸色同样苍白。
方才那一下“时空嫁接”与暗中输送生机、收取战利品,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且涉及干涉金乌太子这等重要人物的生死因果,饶是他有时空与劫运之道护身,也感到天道无形的压力陡增,道果微微震颤。
但他不后悔。
大羿必须救,射日之功必须成全。
陆压不能死,否则与天庭便是不死不休,且可能引发更不可测的变数。
至于收取金乌本源与射日弓残骸,既是战利品,亦是为未来可能之用。
“阁主。”云舒瑶来到他身边,递上一枚留影石,里面记录的正是大羿射日全过程,“各部回报,随着十日坠落,高温消退,各地灾情趋于稳定。我们提前布置的防护措施起了关键作用,预估至少多保全了千万生灵。西海那边,高温刺激已减弱,蛟魔王正抓紧最后时间巩固防线。”
林峰点点头,接过留影石,沉吟片刻:“将射日影像,以隐秘渠道,复制一份,送至皇天处。不必说明来源,只让他知道,人族有此英雄,挽天倾,救万民。此乃人族精神之不灭象征,当永世铭记,激励后人。”
“另外,”林峰看向天庭方向,眼神深邃,“帝俊的质问函,应该快到了。回复他:时序阁恪守中立,观测洪荒,于十日之灾中庇护生灵乃分内之事。至于射日之举,乃下界生灵为求存自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天庭若欲问责,不妨先自省十日横空之过。措辞……可以再圆滑些,但立场必须鲜明。”
云舒瑶会意:“我明白。只是如此一来,与天庭的关系……”
“本就难回从前。”林峰平静道,“经此一事,巫妖矛盾彻底激化,再无转圜余地。量劫最终之战,恐怕不远了。我时序阁需做好被卷入漩涡的准备,更要抓紧这最后的相对平静期,完成布局,积蓄力量。”
他转身,望向阁中忙碌的众人,望向远方渐渐恢复生机的焦土山河,缓缓道:
“射日之功,暂止天灾。然人心之戾,因果之网,却才刚刚开始收紧。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