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城北的一片待开发荒地上。
这里曾是京州市的“被遗忘角落”,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但如今,几十台挖掘机正在轰鸣作业,巨大的“汉东未来科学城”蓝图广告牌,已经竖立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有一排白色的集装箱板房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京州市未来科学城管理委员会”。
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威武的石狮子,甚至连个像样的传达室都没有。这就是孙连城新官上任后的“衙门”。
上午九点。
管委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就在这间即使开了空调也依然透着一股燥热的板房里召开。
底下坐着的二十几个工作人员,大部分是从光明区各部门抽调来的“刺头”或者“闲人”。他们原本以为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倒了八辈子霉,一个个垂头丧气,等着听这位传说中的“宇宙区长”发表长篇大论。
孙连城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没有拿稿子,而是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开口了。
“都到了?那我说两句。”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慢条斯理,带着一股子理工男特有的淡漠。
“我知道,外面的人都笑话咱们,说咱们是被发配边疆的‘流放团’。说我孙连城是‘宇宙区长’,只会看星星,不会干人事。”
底下有人没忍住,发出了几声窃笑。
孙连城也不恼,反而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们笑话得对。我确实不喜欢干那些所谓的‘人事’。”
“所以,既然祁书记把这块地交给我了,我也就把丑话说在前面。在这个管委会,我有我的规矩。谁要是适应不了,现在就可以打报告走人,我绝不强留。”
孙连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陪酒。不管来的是投资商,还是上面的领导,或者是你们的七大姑八大姨。在科学城,一律不准搞公款吃喝。谁想喝酒,下班回家自己喝去,别在食堂里给我整那一套推杯换盏的臭毛病。科学家们忙着做实验,没空陪你们喝大酒。”
底下的干部们愣住了。不陪酒?那招商引资怎么谈?感情怎么联络?
“第二,不开长会。以后所有的会议,必须在一个小时内结束。谁要是敢在会上念稿子、说废话,直接给我滚出去。有那个时间,不如去工地转转,或者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第三,不搞迎检。上面来检查工作,有什么看什么。不准打扫卫生,不准挂横幅,更不准组织小学生在大门口喊欢迎。咱们是搞高科技的,不是搞表演艺术的。”
“这就是我的‘三不’规矩。”
孙连城喝了一口水,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在这里,我们只有一个任务:给科学家当孙子。”
“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他们想怎么搞,我们就配合怎么搞。除了违法乱纪的事,其他的,都听他们的。”
“散会。”
孙连城说完,拿起保温杯,转身就走,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干部。
“这……这就完了?”办公室主任看了一眼手表,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五分钟。
“这孙区长……怕不是受刺激过度,疯了吧?”
……
然而,孙连城的“疯”,才刚刚开始。
短短一周时间,“怪人管委会”的名号就在京州官场传开了。
别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那是天天西装革履,出入五星级酒店,忙着跟各路老板称兄道弟。
孙连城倒好,他直接把办公室搬到了集装箱里,而且还在集装箱顶上架了一台天文望远镜。
他每天穿着一身工装,戴着安全帽,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在工地上晃悠。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官僚们都在打赌:不出一个月,这科学城就得黄。没有酒桌文化,没有迎来送往,谁来投资?
可事实,却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
两周后,科学城临时接待室。
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集装箱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以及几个穿着朴素、背着双肩包的中年人。
老者名叫吴天明,是国内着名的卫星动力学专家,也是这次祁同伟重点引进的民营航天企业——“星河动力”的总工程师。
吴天明一下车,看着眼前这一排简陋的集装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去过很多地方考察,哪个开发区不是把他们当财神爷供着,又是鲜花又是红毯的。这京州的科学城,怎么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
“吴总工,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他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被晒得有些黑的脸,正是孙连城。
“我是管委会主任孙连城。刚才在看地基,来晚了。”
吴天明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官架子的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握了握手:“孙主任,条件……很艰苦啊。”
“艰苦是暂时的。”孙连城笑了笑,“钱都花在刀刃上了。我们把本来要盖办公楼的两个亿,全部补贴到了那边的超净实验室建设里。吴老,您这边请。”
没有去会议室,孙连城直接把吴天明带到了工地的一张巨大的图纸前。
“吴老,关于‘星河动力’的落地,我研究了一下你们的方案。”
孙连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区域,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专业。
“你们选的这个总装厂位置,我觉得不太好。”
“哦?”吴天明有些意外,“这可是你们规划院选的,有什么问题?”
“光污染和震动。”
孙连城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烁着一种只有谈论科学时才有的光芒。
“你们的‘星云三号’卫星,载荷里有高精度的星敏感器,对测试环境的光害要求极高。而这块地,距离京州绕城高速太近,晚上的车灯和路面震动,会影响星敏感器的标定精度。”
“所以我建议,把厂址往北移两公里,靠近大蜀山脚下。那里有山体遮挡,震动等级低,而且视宁度更好。”
“另外……”孙连城随手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考虑到你们将来还要做姿态控制的地面实验,那边的净空条件也更适合微波传输测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吴天明原本只是礼节性的微笑,此刻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转化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孙连城:“孙主任,您……您懂航天?”
“略懂,略懂。”孙连城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个天文爱好者,平时没事就喜欢瞎琢磨。为了接你们这个项目,我这几天把《卫星轨道动力学》和《航天器姿态控制》又复习了一遍。”
“复习了一遍……”
吴天明身后的几个博士都听傻了。
这是什么神仙区长?别的官员跟他们谈的是地价、税收、容积率,这位区长跟他们谈视宁度、星敏感器?
“知音啊!”
吴天明一把抓住孙连城的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孙主任,就冲您这番话,‘星河动力’落定了!我们就选这儿!哪怕住集装箱我们也认了!”
“别别别,您是科学家,是国宝,怎么能住集装箱。”孙连城连忙说道,“生活配套区已经在建了,保证让大家住得舒服,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这一幕,被不远处几个管委会的工作人员看在眼里。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家这个“怪人主任”,在这些大科学家面前,竟然有着如此强大的气场和魅力。
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科学的尊重和热爱。
……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就在“星河动力”项目准备签约动工的时候,一只拦路虎,横在了孙连城面前。
“省二建”家属院,拆迁现场。
这里是孙连城建议吴天明“北移两公里”后的新厂址核心区域。但这片地上,还残留着几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旧红砖楼。
这些楼原本是省第二建筑公司的职工宿舍,后来省二建改制倒闭,这些房子就成了历史遗留问题。产权混乱,私搭乱建严重。
此时,几台挖掘机正停在废墟边上,不敢动弹。
因为在废墟前,一群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青年,正坐在一排煤气罐上,手里拿着打火机,在那儿抽烟打牌。
而在他们身后,还挂着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誓死保卫家园!反对暴力拆迁!”
“赔偿不到位,谁动我就炸!”
领头的一个,是个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胖子。他正跷着二郎腿,对着赶来的管委会工作人员吐着烟圈。
此人名叫赖三。
他根本不是什么省二建的职工,而是这片区域有名的地痞流氓。
早在听说这里要开发科学城的时候,他就带着手下这帮马仔,强占了这些没人住的空房,甚至连夜加盖了几层违建,专门等着讹诈拆迁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