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会?
不然你耶耶是为什么死的?
如今阿兄已死,大权朝政尽在武后,况且她见过武后最狼狈的模样,武后当真没芥蒂?
阿姨交代过千万遍,对着武后一定要注意,特别是眉梢眼底的细节,千万要藏好真实情绪。
“阿娘。”
闺女摇了摇她的手。
溪娘叹气:“我虽把你养得能干,庶务铺子都打理地不错,但……”她好像找不到正确的形容词。
自己做了母亲,也更能体会阿姨的心。
她没敢想当年阿姨看她出嫁,嫁给注定结局不好的长孙诠,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又是怎样的欲言又止。
她昔年也是和她亲闺女一般的天真柔嫩,只是她的闺女被她养得更娇矜傲气些。
“但我不通人情世故,是吧?”闺女撅了撅嘴,“武后很喜欢我啊,听到我有婚约还很可惜,不然想让我嫁给她家小辈。”
“幸好吧,不然你真愿意?”溪娘越说越黯淡。
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和选择,如此令人不安难受。
“不愿意也没法子啊。违逆武后吗?”闺女耸了耸肩。
溪娘定定瞧着自家闺女,终究没继续说什么,让她先回去了。
她的闺女自有认知起,武后便已经是皇后,一步一步染指政务,执掌大权,她的闺女比她适应武后的存在。
不像她,完整目睹了武娴在贞观朝的不受待见和命悬一线,又如何处心积虑费尽脑汁地巴结着阿兄回了宫,最初又是如何在王皇后面前做小伏低,打消对方的警戒心……
溪娘一路冷眼旁观,怎能不在武后得势后胆战心惊?
尤其现在,武后临朝称制,再无任何制约。
不过不止她一人被召进了宫,好些公主贵妇都奉命而来,溪娘待在人群里,心渐渐平和下来。
是一场‘动员会’。
武后要在洛阳修一所寺庙,为民生计,这钱她不预备从民脂民膏里刮,预备从权贵里众筹。
啧。
可能一开始就对武后抱有极高的警惕心,以至于溪娘一下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和武后的打算。
修缮新建寺庙是真,但武后眼中真的有民生吗?
借着大义凛然的由头,试探下大家伙儿的反应,对她这位天下之主是什么个姿态。
李敬业的造反牵连不少人,虽说没有非常厉害的肱骨之臣,但让武娴发布了诏令内外九品以上官及百姓有才者自举,以求进用。
又擢升提拔了不少投机之人担当酷吏。
可见她对底下人的忠诚多么……不信任,她根本不相信朝中大臣的鬼话连篇,她需要众人自证。
她义正严辞地说完,场面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武后也不客气,她没找缩在后头当乌龟的溪娘,而是点名了相当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太太。
是清河房氏一族的夫人,房玄龄的堂弟媳。
高阳公主的谋反案让房玄龄这一支没落下去,但李治没有对清河房氏做什么,比对长孙家宽容不少。
这位脸上含着一点笑,话语却很坚硬。
”老身以为,太后不该佞佛,洛阳附近大小佛寺已有百余家,难道还不够吗?”
溪娘在心里默默鼓掌。
她和阿姨一样,根本不理解求神拜佛之人。
神佛若是有用,为什么还要打仗?
大家都去跳大神得了。
“佞佛?”
武后笑意轻扬,指向另一位贵妇。
眼看房家夫人把调子拉到佞佛方向,这贵妇不好太生硬,她表示自家捐一百贯。
“夫人也信佛?”
武娴眼神柔和了两分,只是依旧没什么感情,黝黑的眼眸中满是沉凝狐疑之色。
“不信。”贵妇人赶紧答,“但拜是拜的,也经常去。主要不想得罪各路神仙,孝敬不能缺了。”
这是一部分人对道观佛寺的看法,你建就建吧,但我不会信,我最多有要事时临时抱个佛脚。
“是啊,得罪神仙可就遭殃啰。”
溪娘提心吊胆地听着武娴的提问,对方的作答,有和房家夫人一般姿态硬挺不讨喜的做派,也有迂回寰转语言艺术**的,还有各种想方设法请假的。
一想到武后的年龄,溪娘有种自叹不如的感觉,她这把年纪虽然不是老骨头,但也是正经长辈了。
“长公主,你呢?”
武娴不会忘了她。
一脸似笑非笑。
溪娘稳稳上前两步,最终下拜行礼道:“既是为民生计,我愿奉上半数家财为陛下分忧。”
原本还有贵妇窃窃私语的场合顿时鸦雀无声。
殿外有月桂悄然绽放,如细细的蕊芽,此刻和着雨气渗进,香气清绵,缓和着众人间波云诡谲的气氛。
“公主此言可作数?”武娴都觉得意外。
她打量了眼脑袋微垂的溪娘,心底那股子郁气再度飘了出来,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哪怕还是意难平,但武娴明白她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因为就算溪娘是演的,这副姿态也非常有诚意了。
见好就收。
“怎么不算数呢。”
溪娘抬眸便笑,眼里泛着淡淡的光,真挚到了极点。
但她知道,这是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完美表情。
这些年,她都是如此过来。
“好,不过哪能要了公主府的半数家资……你家大娘子还未及笄,又刚娶了儿媳。”
武娴一派投桃报李,拿新城长公主作表率的姿态,她笑容里有着自以为是的和善体谅。
“你家大娘子是个招人疼的,过几日会有旨意下来,做个县主正好。”
溪娘眼睛一亮,盈盈含笑:“替小女谢过太后。”
这本是她女儿该得的,却迟了这样多年。
迟得让她生不出一丝由衷的欢喜。
她回到府上,正好扬州来信。
不是走常规的驿路,是‘空运’。
她拍了拍那只活灵活现却毫无温度的黑鸟,小心取下了其中用油布火漆包裹完全的信筒。
一番折腾下来,信纸慢慢显色。
溪娘读完后直接烧了。
“水去倒了。”
溪娘神色淡淡。
“叫大郎来。”
长孙逍来得很快,先给母亲请安,旋即道:“阿娘,延构(韦嗣立字)得了其兄青眼,估摸着能被拔擢为中书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