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那么一丁点儿愧疚。
溪娘则问阿姨,她该借着这点愧疚如何是好,怎么为自己和一双儿女争取最大的利益?
阿姨给的建议很直白,要爵位要待遇要赏赐,李治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关乎两个孩子往后的人生。
虽说长孙家注定不会有往日荣光,但到底有剩下的活着的族人,日子能好过一点是一点。
而等到上元元年,长孙家如阿姨所言,被赦免了。
恢复其爵位,由舅舅的曾孙长孙翼继承,袭封赵国公。
溪娘听到这消息时,一颗心冷得像是在数九寒天里冻住了般,僵硬了几秒动弹不得。
原来……
她的舅舅真的没有谋逆。
原来真的,只是她的阿兄想要清理功臣集团,想要大权在握,不想再被老臣掣肘。
阿姨都说对了。
她的阿兄眼中,只有自己。
连长孙家那么多人的性命都罔顾,又哪里会在乎平民百姓的死活,阿兄甚至都不在乎亲生的儿女,只因他们的母亲要么卑贱,要么惹阿兄不喜。
她越来越沉默。
对比着武后如日中天的煊赫权势,作为天子嫡亲的妹妹,溪娘开始了深居简出的低调日子。
这一过,到调露二年时,她便成了文德皇后和唐太宗唯一在世的嫡出儿女血脉,她的阿兄也死了。
丧仪上的泪都是真切的,她知道阿兄对她仁至义尽,凡她提请的要求,除了长孙诠的去留,其他都许了。
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荣华,也是阿兄一力给予。
她的封号,她的食邑,乃至她的赏赐,她再婚的夫婿……只要不和阿兄的理念碰撞,阿兄都成全了。
只是她再婚后没有生出孩子来,索性王孝杰他早有庶出的儿女,溪娘也不是不容人,妾室不在她跟前蹦跶就是。
王孝杰出征在外的日子,都是妾室相随,她身居洛阳,安享富贵荣华,过得还算平静圆满。
今日若非是喜庆的大好日子,溪娘是绝不会办得这么热闹,请了各路牛鬼蛇神来捧场的。
无他,结亲的对方家中有人近来官运亨通,得武后赏识拔擢,已经是纳言。
成了宰相。
这婚事,武后都赐了不少吉祥物件儿。
为此,溪娘打起精神,哪怕是为了儿女的将来,她也得支棱些,不过眉梢眼底再没有少女时的纯粹稚嫩。
这日,挂着一脸微笑,嘴角都有些僵硬的她见着一身利落,神气活现的宁立德携伴出现,忽然便理解了年幼时阿姨见着她的欣喜。
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
原来当自己历经各种磋磨,熬得心气干瘪,麻木度日时,鲜活的有朝气的生命是多么让人心生向往和无限包容。
“泽义。”
甫一出口她抿了抿嘴。
按理说她不该知道对方的字。
但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包括当事人,难为周兴眼神闪烁了下,不动声色地抬眸打量了眼极为贵气的新城长公主。
诶哟。
果然啥人养得像谁,通身的衣饰装扮和宋太妃如出一辙。
“这位是?”
溪娘和宁立德说了几句话后,便把目光投向了气质偏文、静默相侯的周兴,目露探询。
“小人周兴,恭请长公主万福金安。”
溪娘笑道:“洛阳如何?你俩都适应吗?酒楼店家去了几家?”
她如今辈分上来,也是长辈风范姿态了。
“比扬州更为繁华。”
周兴立刻逢迎。
溪娘和他说了几句便觉得没意思,倒不都是千篇一律的套话,而是太捧着她了,失了真味。
她干脆把周兴介绍给了自己的未来女婿韦嗣立,少举进士及第,时任莱芜县令,颇受武后赏识。
旋即和宁立德吐槽:“你这同伴……和你是一路人?”
“是一船人。比一路人重要。”
宁立德翘着腿儿浑身恣意。
最开始他也是规规矩矩的,后来来的次数多了,他发现这位长公主比较青睐‘没规矩’但有分寸的人。
“确实。很能做事?”
“差不多,但……”宁立德朝外努了努嘴,“这种交道他很乐意打,很乐意结交,不像来俊游,顾忌多心思多,觉得人看不起他。这点反正我做不到,所以挺感慨的。”
这里是洛阳,和权贵高官大族打交道是门学问,是需要花人力物力精力下去,宁立德不是这块料。
但周兴是。
“不然大王安排他来洛阳干什么呢……果然都有深意。”宁立德摸了摸下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
“余余他——”溪娘开口便笑了,“我喊惯了。怀王还是老样子吗?”
宁立德被问傻了。
“大王的老样子新样子,小人不知道啊。”
“太妃身体也好吧。”
溪娘这次用的是肯定句。
“一定的。”
“在洛阳办的事儿妥了?”溪娘压低了声音。
“称不上妥。但好在寻到了门。”
宁立德神色稍微认真了点。
不过眼下场合人来人往,哪里是能说话的地,宁立德没多在长公主跟前逗留,毕竟花厅外已经有婢女张望两回了。
溪娘将诸般心情收敛起来,继续端出一张端正含笑的脸,接见着各种同辈和小辈。
晚间仪式后,她等着儿子去了新房,一颗心渐渐稳下来,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还吃得消吗?你要嫁去的人家,繁文缛节不会少。”
闺女下巴微抬:“总之我又不能嫁给穷人,规矩都大差不差,阿娘别担心我。你不是夸我安排得当吗?”
“你当然做得好。”
溪娘颔首,等闺女走了又开始反省,她是不是给女儿选的婆家门第低了些?女儿心气高,往上够一够或许更适合她。
唉。
阿姨说得对。
儿女都是债,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溪娘总算操办完了儿子的人生大事,次日吃完媳妇的敬茶,打发走小夫妻俩后以为能安静会
结果武后召她进宫。
她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
陪在她身边的闺女似和她心有灵犀,忙道:“不打紧的,阿娘你别担心,抄家灭门不到咱们头上。”
溪娘静静看了她一眼,挤在喉间的千言万语还是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