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莲花坞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江枫眠破例允许弟子们饮酒,魏婴第一个冲到酒坛前,被薛洋一把拽住后领。
“急什么?”
“过年嘛!”魏婴理直气壮。
年夜饭摆了二十几桌,从厅内一直摆到院中。红烧鱼、酱肘子、八宝鸭、清蒸螃蟹……还有江厌离炖的莲藕排骨汤,一大锅,每人一碗,热气腾腾。
魏婴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师姐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薛洋难得点头:“嗯。”
温晁看向江厌离,她正坐在虞紫鸢身边,给母亲夹菜。
虞紫鸢板着脸,却把女儿夹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江厌离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温晁弯了弯唇角,继续喝汤,低下头掩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守岁时,魏婴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靠在温晁肩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明年要去好多地方”、“要吃好多好吃的”、“要和阿澄一直在一起”。
薛洋坐在一旁,也喝了不少,但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些。
温晁没怎么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品着。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将夜空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莲花坞的莲塘倒映着满天花火,像一匹流动的锦缎。
“阿澄。”魏婴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新年快乐。”
温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烟花映得明明暗暗的笑脸,唇角弯了起来。
“新年快乐。”
三月,春暖花开。
莲花坞的莲塘里,新荷已经冒出尖尖的角,蜻蜓立在上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江厌离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莲花坞就热闹起来。
虞紫鸢带着几个侍女给江厌离梳妆,金丝楠木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各色首饰——金步摇、玉簪花、红宝石耳坠、翡翠镯子……江厌离坐在镜前,一袭大红嫁衣,金线凤凰从裙摆一直绣到肩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虞紫鸢拿起梳子,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江厌离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轻声唤道:“阿娘。”
虞紫鸢吸了吸鼻子,板起脸:“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
她自己却先掉了眼泪。
江厌离也哭了,却笑着,伸手给母亲擦泪。
金子轩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大红喜袍,眉间朱砂痣鲜红欲滴,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长长的迎亲队伍,吹鼓手、抬轿夫、撒花的童子,一色新衣,喜气洋洋。
看到温晁出来,金子轩立刻下马,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江宗主。”
温晁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莲花坞客院里口出狂言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一个沉稳的青年。
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没有躲闪。
“金子轩,”温晁说,“我阿姐就交给你了。”
金子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晚吟放心。金某此生定不负阿离。”
温晁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婴和薛洋一左一右地护着江厌离走出来。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江厌离走到轿前,停下来,转过身,虽然看不见,但她准确地朝温晁的方向福了福身。
然后她又朝魏婴和薛洋的方向福了福身。
魏婴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最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薛洋站在他身边,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眼眶也是红红的,强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唢呐声响起,花轿抬起,迎亲队伍缓缓向莲花坞外走去。
温晁站在门口,看着那顶大红的花轿渐行渐远,看着它在莲塘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
身后,莲花坞的莲塘里,新荷已经开了第一朵花。
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温晁转过身,往莲花坞里走去。
魏婴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挤出一个笑:“阿澄,师姐走了,以后谁给我们炖汤啊?”
温晁看了他一眼:“我。”
魏婴愣住了:“啊?”魏婴本来只是想感慨一下,没想到阿澄说以后他炖汤。
魏婴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嘴里叽叽喳喳地问:“阿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你怎么不早说?你会做莲藕排骨汤?跟师姐做的一样吗?”尤其是为什么没有跟他说?他怎么不知道?他也想跟阿澄一起学。
薛洋跟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两道身影——一个走得沉稳,一个追得欢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厌离出嫁后的半年,江枫眠和虞紫鸢又出门了,莲花坞安静了许多。
膳堂里少了那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魏婴吃饭时总觉着少了什么。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温晁,欲言又止。
“阿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上次说你学会了师姐的汤,什么时候——”
“明日。”温晁放下筷子,“明日我们去夷陵。”自从江厌离嫁人之后,温晁感觉耳边都要被魏婴磨出茧子了。
魏婴愣了一下:“去夷陵?做什么?”
温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如水,却让魏婴的心跳漏了一拍。
“给你父母迁坟。”温晁说,“十年前我就说过,等有了合适的地方,就为他们正式立碑迁葬。如今,时候到了。”
魏婴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话——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话,那些他以为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的话——忽然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洋坐在一旁,难得没有开口怼他,只是默默把他掉落的筷子捡起来,换了一双干净的放在他手边。
温晁没有催他,只是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过了许久,魏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去夷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