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听到最后那句,嘴角抽了抽,难得没有反驳。
温晁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好,只是脸微微泛红,那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了,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最后是薛洋和温晁一左一右架着醉成一摊烂泥的魏婴,欧阳少恭提着打包的桃花酿,四个人摇摇晃晃地回了客栈。
回到莲花坞时,已是十月中旬。
江枫眠和虞紫鸢正张罗着江厌离的婚事。
金子轩三天两头往莲花坞跑,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南海的珍珠、西域的香料、长白山的野山参……魏婴嘴上嫌弃,却每次都偷偷拆开看,看完又原样包好,嘟囔一句“还算有心”。
江厌离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虞紫鸢难得露出笑容,拉着江厌离的手,教她怎么管家、怎么理事、怎么在大家族里立足。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又硬生生憋回去,板着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转头却让金珠把她当年陪嫁的一对翡翠镯子翻出来,塞进江厌离的嫁妆箱子里。
江枫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金子轩叫到书房,谈了一个下午。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看见金子轩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见了江厌离,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江姑娘,此生不负。”
江厌离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魏婴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里嘟囔着“花言巧语”,眼睛却也跟着红了。
薛洋递给他一块帕子。
“我没哭!”魏婴梗着脖子。
“擦擦鼻涕。”薛洋面无表情。
魏婴接过来,用力擤了一下,然后把帕子塞回薛洋手里。
薛洋看着那块湿漉漉的帕子,脸黑得像锅底。
温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感觉心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这俩活宝真是好玩。
“阿澄。”欧阳少恭忽然开口。
温晁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了。
“嗯。”
“明天。”欧阳少恭说,声音很轻,“明天,我要走了。”
温晁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欧阳少恭出现在不夜天城上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好。”他说。
欧阳少恭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还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阿澄,”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晁的头发,“你长大了,比我想象中更好。这些年,你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以后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会找到你。”
温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任由眼泪落下,看着欧阳少恭不舍的说道:“爹爹,一路平安。”有真实的不舍,也有演的成分。
欧阳少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和很多年前,在蓬莱的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眼眶同样微红的道了一声:“好。”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莲花坞的莲塘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温晁站在码头上,身后是还在沉睡的莲花坞。
欧阳少恭站在他对面,一袭杏黄衣衫,身姿如松,眉目如画。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
温晁点头。
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欧阳少恭忽然伸手,将温晁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保重,自己开心最重要。”他很自私,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开心就好,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扛在自己的身上。
温晁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温润如玉的桃花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爹爹也是。”他当然会开心了,谁也不配让他不开心。
世界的排斥越来越严重了,欧阳少恭就像当初来时一样。
身后空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直到吞噬了欧阳少恭。
那片裂痕慢慢的愈合,一切如常,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温晁静默良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薛洋也来了。他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温晁另一侧,沉默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
三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太阳从莲塘尽头慢慢升起,将整片水面染成金红色。
晨雾散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魏婴轻轻拉了拉温晁的衣袖。
“阿澄,”他的声音很轻,“欧阳叔叔还会来吗?”
温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吧。”
他转身,往莲花坞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莲塘。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莲叶虽然枯黄,但根还扎在泥里,等到来年春天,又会抽出新芽,开出新的花。
冬天来得很快。
但莲花坞里却很热闹。江厌离的婚期将近,虞紫鸢带着几个绣娘日夜赶工,嫁衣上的金线凤凰绣了半个月才绣完一只翅膀。
江厌离心疼母亲,劝她歇歇,虞紫鸢瞪她一眼:“我嫁女儿,还不能绣件好衣裳了?”
江厌离就不说话了,只是红着眼眶,给母亲端茶倒水。
魏婴和薛洋也没闲着。温晁把布置莲花坞的差事交给他们——挂灯笼、贴福字,准备过年的一切事宜。
两个人干得热火朝天,虽然经常意见不合吵起来,但最后总能达成一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金子轩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整车的年货——金华的火腿、太湖的银鱼、塞外的羊肉、南边的鲜果,堆了满满一院子。
魏婴蹲在院子边上,看着那堆东西,表情复杂。
看着这些东西,不是很贵重,但是能看得出来都是满满的心意。
也让魏婴切实的感觉到了,师姐马上就要嫁人了。
魏婴看看远处正和江厌离说话的金子轩,忽然叹了口气。
“师姐高兴就好。”全世界最好的师姐,一定要幸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