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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随即挽起陈艳楠的胳膊,“罢了,咱娘俩先去把东厢房拾掇出来。
往后啊,你就安心住那儿。”
“哎,听婶子的。”
陈艳楠点头应下,语气里透着感激,“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她对这般安排自是毫无异议。
能在村里寻个落脚处已属不易,谢大脚竟还特意备下一间独屋,这份周到,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程飞离了谢家,未往别处去,径直朝自家方向走。
外头奔波整日,连他也觉出几分倦意。
将至家门时,却见朦胧夜色里,门阶旁倚着个人影。
他凝神细看,认了出来。”小蒙?”
程飞步子上前,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清晰,“怎么在这儿站着?”
王小蒙闻声,肩头轻轻一颤。
她抬起脸,望向走近的程飞,眼圈儿似乎有些红了。”小飞哥……”
她唤了一声,嗓音里压着细微的哽咽,“你可算回来了。”
程飞听出她话音里的异样,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心里有事?”
寻常小事,王小蒙断不会这般失魂落魄。
眼下的情形,只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状况。
果然。
静默了约莫十几秒,王小蒙终于抬起脸,目光直直地投向程飞。
“小飞哥,”
她声音有些发紧,“村里来了个姑娘,口口声声说要找你。”
程飞眉梢微动。
一个姑娘?
专程来找他?
“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程飞问。
王小蒙点了点头。
“她自己说,叫陈艳楠,是从城里来的。”
程飞一听,心下恍然。
原来是她。
“是她啊,”
他语气平常,“方才我们已经见过了。
怎么,这事有什么不妥么?”
王小蒙此刻的神情,程飞着实有些看不明白。
陈艳楠来找他,分明是为正事。
这与王小蒙又有何干系?
得知两人已然见过,王小蒙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小飞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你同我说实话,她……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瞧着,那姑娘看你的眼神,总有些不太一样……”
程飞一时哑然。
原来症结在此。
难怪空气里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小蒙,你这可想岔了。”
程飞摇头,“我与艳楠相识不过两日,哪里谈得上什么男女朋友。
再说了,我这年纪,便真是寻个对象,不也是寻常事么?”
王小蒙怔住了。
她没料到程飞会说得如此坦然,如此直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揪紧了,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飞哥,我……”
她张了张口,脸颊蓦地烧得通红,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完,一转身,便匆匆跑开了。
程飞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发愣。
望着王小蒙匆匆走远的背影,他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姑娘今天是怎么了?”
低声自语了一句,程飞没再多琢磨,转身便朝自家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王小蒙一路跑回家里,冲进自己房间就扑到炕上,蒙着被子放声大哭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王老七和妻子。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七,小蒙这是受什么委屈了?一进门就哭成这样。”
小蒙娘在院里踱了几步,脸上写满了担忧。
王老七也拧着眉,目光投向女儿紧闭的房门。
“这还用猜?肯定和刚才程飞过来有关系。
你当娘的,应该比我看得明白吧?”
小蒙娘却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有心事也不跟我们细说。
我要是知道,还用在这儿干着急吗?”
王老七站起身,“光说有什么用。
闺女哭得这么伤心,咱俩得去问问。
当父母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小蒙娘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先别进去。”
“小蒙平时有点怕你,万一见了你更不肯说,反倒麻烦。”
“让我先去探探口风吧。”
……
小蒙娘轻轻推开房门,看见王小蒙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听着女儿抽泣的声音,当娘的心头一阵发紧。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在外面受了委屈,爹娘心里也跟着揪起来。
“小蒙,别哭了,跟娘说说,出什么事了?”
小蒙娘在炕沿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下微微蜷起的背影。
王小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从被子里探出哭得发红的脸。
母亲,真的没什么要紧的。
王小蒙眼眶泛红,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低落。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都到这一步了还硬撑什么。
小蒙,天大的事有娘给你撑着,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娘替你顺顺心。”
这话让王小蒙心头一暖。
在乡下长大的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藏进心底,即便是对母亲,也从未如此直白地倾诉过。
“娘,谢谢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妇人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小蒙!娘心里明镜似的——是不是为了程村长的事?你这点心思,瞒不过我的眼睛。”
听见程飞的名字,王小蒙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唉,娘,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小飞哥要谈婚论嫁,心里就揪着疼,难受得紧……”
她垂着头,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
做母亲的却微微笑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放心吧,娘有办法。”
王小蒙一下子抬起头。
“真的?娘,您没哄我吧?”
她匆匆抹了抹眼角,望向母亲。
只见妇人起身拉开了房门,朝外唤道:
“孩子她爹,你也进来听听!”
随着话音,王老七迈进了屋里。
一见父亲,王小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平日里,她对父亲总是存着几分敬畏。
王老七看向妻子:“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妇人示意他坐下。
“老七,咱们小蒙心里装着程村长呢。
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王小蒙顿时从床边站了起来。
“哎呀!爹,您别听娘乱说,我可没说过这话!”
王老七仿佛没听见女儿的话,自顾自转向妻子,微微颔首道:“程村长这人品性没得挑,就是心思全扑在公事上,怕是顾不上谈感情。
要不……咱俩寻个机会,去探探口风?”
妻子悄悄在桌下朝他比了个赞同的手势。
随即,她将目光移向一旁坐立不安的王小蒙,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闺女,你的心思,爹娘都看在眼里呢。
这事交给我们来办,你就放宽心吧。”
王小蒙怔住了。
她从未料到,自己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早已被父母瞧得一清二楚。
脸上顿时烧了起来,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这情形,却也由不得她多说什么了。
她只得慢慢坐回椅中,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忐忑:“爹、娘……你们真有把握么?若是……若是为难,就别去打扰小飞哥了。”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在程飞心里,或许并没有多少分量。
这念头虽是她自己的揣测,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些年来,在她认识的同龄人里,程飞始终是独一份的存在。
不止在象牙山村,哪怕放到更远的地方,他也依然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因此,一听父母竟要亲自去说合,她整颗心都揪紧了。
她怕。
怕原本尚可维持的平静,经父母这一插手,反而变得尴尬难收。
若真落到那般田地,往后怕是连寻常相见都成了煎熬。
王老七瞧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语气却依然温和:“闺女啊,别想得太复杂。
程村长向来跟咱家走得近,这点小事,不至于伤了情分。”
一旁的小蒙娘也轻轻点了点头。
“小蒙,你爹这话在理。”
母亲的声音温软,像春日的溪水,“咱们虽从未与程村长提过这些,可凡事总得有头一遭。
不开口问问,怎知成不成呢?”
老话常说,姜终究是老的辣。
父母这番话,像一阵微风,渐渐吹散了王小蒙心头的郁结。
她眼里那点黯淡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爹,娘,是我不好……”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歉疚,“为着我的事,让你们费心了。”
母亲走近,手轻轻搭上女儿的肩。”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的心事,不就是爹娘的心事么?”
王老七坐在一旁,脸上绽开慈和的笑纹,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小蒙啊,你到了该成家的岁数了,心里有了人,就去试试。
爹娘不拦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憧憬,“要是真能和程村长结上这门亲,那怕是咱们老王家祖坟上冒青烟喽!”
他那乐呵呵的模样,倒叫小蒙娘看不过去了。”老头子,孩子正愁着呢,你倒先美上了?话说得轻巧,人家程村长怎么想,咱们可还摸不着边呢。”
王小蒙轻轻点头。
在这事上,她和母亲想到了一处。
王老七却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们娘俩呀,还是不懂。”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程村长这人,我多少琢磨过。”
“你们想,他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肯定得张罗婚事。”
“再说,他是咱象牙山土生土长的娃,根在这儿。
找媳妇儿,多半还是先看本村的姑娘。”
“最后——”
他看向女儿,目光里满是骄傲,“咱家小蒙性子好,模样周正,又懂事体贴。
这样的好姑娘,程村长要是错过了,那才是他没眼光哩。”
一番话说完,小蒙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王小蒙听得有些发愣。
她没料到父母竟已替她盘算到这般细致的地步,心里不由得暖了几分。
王老七那番话像颗定心丸,让她原本悬着的念头渐渐落回了实处。
比起村里其他姑娘,自己确实有旁人不及的长处。
她悄悄舒了口气,但愿往后诸事,真能如爹所说那般顺遂。
此时,大脚超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艳楠与谢大脚相谈甚欢。
林飞先前一番说道,谢大脚已然点头应下了陈艳楠的请托。
这事于谢大脚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村里人都晓得,她独自守着这小铺多年,日子并不轻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