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苏文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二叔,您看看这些。”萧战翻开最上面的一张,推到苏文清面前,“这是镇南王在通州粮行的账目。粮荒的时候,他囤积了十万石粮食,高价卖出。一石粮食平时卖三钱银子,他卖到一两五钱。光这一项,他就赚了十二万两。”
他又翻开第二张:“这是镇南王在天津码头的收费记录。每艘船停泊一天,收费五钱银子。不给钱,就不让靠岸。不给钱,就不让卸货。多少小商贩被他逼得倾家荡产?您知道有个卖瓷器的小商人,因为交不起停泊费,船被扣了三个月,瓷器全碎了,无奈跳了河吗?”
他又翻开第三张:“这是镇南王在京城的牙行契约。那些女工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什么。他们骗人家按手印,每月抽半两银子。那些女工一个月才挣一两半,被抽走半两,剩下不到一两。她们要养家糊口,要给孩子买药,要给自己买衣裳。您知道有个叫小陈的女工,因为交不起中介费,差点被逼得退工吗?她跪在我面前哭,说‘萧大人,我活不下去了’。”
萧战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眶红了,声音沙哑。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但没压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流出来了。
苏文清坐在对面,看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洒出来,洇湿了桌面。
“二叔,您说镇南王不坏。那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他手下人干的?他手下人干的事,他不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但不管。不管,就是纵容。纵容,就是同罪。”
萧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文清,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二叔,我不是在跟镇南王过不去。我是在跟那些欺压百姓的人过不去。谁欺压百姓,我就跟谁干。这是我的原则。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着苏文清,目光坚定如铁:“您要是觉得我做错了,您可以走。您要是觉得我对了,就帮我。我不求您公开支持,只求您——别拦我。”
苏文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看着萧战那张坚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拿起那把紫砂壶。
“贤婿,我老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谁的面子都不给。弹劾兵部侍郎的时候,他派人来威胁我,说‘你再弹劾,我让你全家不得安宁’。我不怕,继续弹劾。独立不惧。”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后来我想明白了——有时候,不是你有理就能赢。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你得罪了一个人,就是得罪了一群人。你得罪了一群人,就是得罪了一个圈子。你得罪了一个圈子,你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萧战看着他,没说话。
苏文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萧战:“贤婿,我不是不支持你。我是不想看到你吃亏。镇南王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群人。你弹劾他,就是跟那群人作对。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
萧战说:“斗得过斗不过,斗了才知道。不斗,永远不知道。”
苏文清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五宝从门口探出头来,看着苏文清的背影,又看了看萧战:“四叔,苏大人走了。”
萧战说:“我知道。”
五宝说:“他好像不高兴。”
萧战说:“他不高兴,是因为他知道我说的对。但他不敢承认。承认了,就等于否定了他这些年的圆滑。否定了他这些年的圆滑,就等于否定了他自己。”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纸上。他的笔飞快地动着,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五宝走进来,站在桌前,看着萧战写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四叔,苏大人说的那些话,您就不担心吗?镇南王身后真的有一群人?”
萧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像一串小灯笼。
“五宝,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河村出来吗?”
五宝说:“不知道。”
萧战说:“因为我不想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地方。我想做点大事。大事是什么?大事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得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替他们说话,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有人拦你。有人拦你,你就得把他推开。推不开,就踩过去。踩不过去,就绕过去。总之,不能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一嘟噜一嘟噜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风吹过来,枣子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五宝,你记住——谁敢拦我,就是与我为敌。不管他是镇南王,还是苏文清,还是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我不惹事,但我不怕事。”
五宝点点头,腰杆挺得笔直:“四叔,我记住了。”
萧战转过身,看着五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去吧。去永乐坊,继续摸底。三天之内,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每家商户的诉求、困难、建议,都要写清楚。”
五宝说:“是。”转身走了。
萧战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