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稳定运行了一个月,萧战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二狗,也没带刘铁锤,只带了一个人——李铮。李铮是科学院的副院长,管着教学和科研,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被萧战硬拽出来,一脸不情愿,跟只被拎出笼子的鹌鹑似的。
老萧,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李铮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纺织厂有什么好看的?机器我又不懂,布我又不织,女工我又不认识。我手里还有三个实验没做完,两个论文没写完,一个学生在等我改稿子……
萧战头也不回,大步流星:不是让你看机器。是让你看人。
看人?看什么人?李铮小跑着跟上,看女工?老萧,我可是正经人,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萧战猛地停下,李铮差点撞他背上。
你想什么呢?萧战回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本官让你看的是教育。教育!
教育?李铮愣了,纺织厂有什么教育?教织布?
萧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某种冲动:教读书写字。本官打算在纺织厂办夜校,让女工们学文化。你是科学院管教学的,让你来出出主意。
李铮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老萧,你认真的?女工读书写字?她们……她们能学会吗?
萧战盯着他,那眼神让李铮后背发凉:李铮,你这话要是让本官的夫人听见,她能拿算盘砸你脑袋。女工怎么了?女工不是人?女工没脑子?
不是不是!李铮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她们白天干活,晚上还有精力学?
萧战头也不回,你再念叨,我就把你扔锅炉里。
李铮闭嘴了。他了解萧战,这人说到做到,至少说到会想办法做到。
两人走进厂房。织布机轰隆轰隆地响,梭子嗖嗖地飞,女工们坐在机器前,手脚并用,忙得热火朝天。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呛人,但女工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连喷嚏都不打一个。
萧战走到厂房中间,拍了拍手,喊了一嗓子:姐妹们,停一下!本官有几句话要说!
织布机的声音渐渐停了。女工们抬起头,有的擦了擦汗,有的揉了揉眼睛,有的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她们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待,像是在等发糖。
本官今天来,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女工们交头接耳。
是不是要涨工钱了?
是不是要发新衣裳了?
别瞎猜,听国公爷说。
萧战笑了:不是涨工钱,也不是发新衣裳。但比涨工钱还重要。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本官准备等纺织厂稳定运行之后,找一些教书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读书写字?我们?
俺们都是女人,读书有什么用?
就是啊,俺们又不考状元。
国公爷,您不是在说笑话吧?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直接笑出了声:俺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俺有德就行了,读什么书?
另一个年轻媳妇接话:就是!俺男人说了,女人读书读多了,心就野了,管不住。
萧战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官没说笑话。读书写字,不是为了考状元。是为了让你们看得懂账本、写得了家书、算得清工钱。
他走到一台织布机前,拿起一本账本,翻开:这是你们的工钱账本。认得吗?
女工们摇头。
不认得,怎么知道有没有被克扣?怎么知道月底该领多少钱?萧战把账本放下,将来你们升了组长、车间主任,还要写报告、填表格。不认字,怎么干?
厂房里安静了。有人心动了,有人还在犹豫。
刘翠娘坐在机器前心里砰砰跳。读书写字?她?刘翠娘?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刘翠娘?
萧战又说:而且,不光是你们学。将来厂里还会修建专门的学堂,给你们的孩子读书。本官已经跟四丫说了,让她帮着找几个靠谱的教书先生。条件只有一个——有耐心、不骂人、不打手板。谁敢打你们的孩子,本官打他的板子。
女工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人激动得直搓手:那我家儿子能上学堂了?
有拍着巴掌道:哎呦,俺闺女有福了!
有人眼泪都出来了:我爹一辈子没进过学堂门,我娃能进了……
萧战还没说完:本官还跟你们说——将来表现好的,等本官有时间,也能来亲自指点一二。
这一下,厂房里彻底炸了锅。
国公爷亲自教?国公爷可是太子太傅,皇上的老师啊!
天哪,那不跟皇子一个待遇了?
不收工钱也值了!光宗耀祖啦!光宗耀祖啦!
有儿子的女工,脸上的喜悦已经快溢出来了,仿佛儿子已经中了状元,正在骑马游街。没孩子的,满脸都是遗憾,好似错过了一大笔银子,还是永远领不到的那种。
人群之中,刘翠娘激动得不能自已。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的小石头,真是太幸运了。刘翠娘的声音在发抖,萧大人要亲自教你们读书。你以后要有大出息了。娘能来当女工,真是太对了。太对了。
旁边的女工们也激动得不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了:我家狗子今年五岁,正好赶上。有人说:我家丫头也五岁,丫头能上吗?萧大人没说不要丫头吧?旁边的人接话:萧大人什么人?男女平等。你没看厂里招的都是女工?丫头肯定也要。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转身对李铮说:怎么样?我这厂子,不光出布,还出人才。
李铮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老萧,你是真能折腾。别的厂子招工,恨不得工人啥都不要,只干活。你倒好,管吃管住管孩子,还要教读书写字。你这是办厂还是办学?
萧战说:都办。工人好了,厂子才好。厂子好了,国家才好。
李铮摇摇头,笑了:行,你说了算。反正花钱的不是我。
花钱的也不是我。萧战压低声音,是厂子的利润。羊毛出在羊身上,但羊乐意。
李铮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老萧,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厚才能成事。萧战拍拍他的肩,走,去食堂看看。今天改善伙食,我请你吃红烧肉。
李铮眼睛亮了:有红烧肉?那得去。我早上就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