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厂房里五十台织布机已经列好了队。
机器是崭新的,铁架子刷着黑漆,梭子踏板齿轮,每一处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女工们围着机器站成一圈,伸着脖子看,像一群鹅。有人伸手摸了一把,赶紧缩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生怕摸坏了要赔。
王师傅站在最前头,手里高举一个梭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梭子在她手里泛着光。
姐妹们,这就是咱吃饭的家伙——脚踏式五锭纺车。科学院造的,阅兵时皇上亲眼瞧过,龙颜大悦,当场赏了科学院五十两银子。
底下的一声炸了锅。
皇上都看过?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王师傅亲口说的!
王师傅等她们嗡完了,才接着说:一个人顶七八个人用。学会了,你们是技术工。技术工走到哪儿都吃香,嫁人都好嫁。
有个寡妇模样的人突然问:王师傅,真那么好学?我手笨,在家纺线老断。
好学。王师傅走到17号机前,一屁股坐下,双脚踩踏板,双手拿梭子,比手摇纺车简单多了。手摇纺车,一手摇一手拉,眼要盯脚要稳,四样同时做,一样对不上就断线。这个,脚踩踏板,手只管送梭子。简单。
她脚下一踩,左手送梭,地从左穿到右。右脚再踩,右手接梭,地从右穿到左。一左一右,节奏稳得像心跳。布从机器里一寸一寸吐出来,平整细密,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
女工们看呆了。张翠花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李秀娥的眼珠跟着梭子来回转,张小满小声嘀咕:我的娘,这比我家那只老母鸡啄米还快。
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稀稀拉拉。
上机!空手练,不上线!先练踩踏板和送梭子!
女工们各自找机器坐下。刘翠娘坐在17号机前,手放梭子上,脚踩踏板上,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左、右、左、右……
左脚踩下,左手送梭。梭子脱手了,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地砸在张小满的后脑勺上。
哎哟!张小满捂着脑袋跳起来,谁啊!
刘翠娘脸涨得通红,赶紧跑过去捡梭子: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张小满揉着后脑勺,哭笑不得:翠娘姐,您这是织布还是暗器啊?
王师傅在一旁看着,没生气,反而乐了:正常。头一天都这样。继续练!
厂房里顿时热闹得像过年。梭子满天飞,喊声此起彼伏。
哎呀我的梭子呢?
在你脚底下踩着呢!
捡起来给我啊!
你自己不会捡?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李秀娥把梭子甩得太高,直接飞上了房梁,挂在吊灯绳上晃悠。她仰着头,手足无措:王师傅,这……这怎么办?
王师傅抄起一根竹竿,往上一捅,梭子掉下来,正好砸在她脚边。她捡起来往李秀娥手里一塞:再飞这么高,罚你中午少吃一块肉。
李秀娥吓得把梭子攥得死紧。
还有人脚踩得太快,手跟不上,梭子卡在机器中间,拔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拽着梭子跟机器拔河。旁边人支招:往左拧!往右拧!往上提!越帮越忙,最后王师傅过去,轻轻一拨,梭子出来了。
脚快手慢,节奏乱了。放慢,等梭子穿过去,再踩下一脚。王师傅走到刘翠娘身边,看了一会儿,你脚太快了。慢一点。心里数着,一、二,一、二……
刘翠娘放慢速度,果然顺多了。梭子不再脱手,线也不缠了。她一下一下踩着,嘴里小声念叨:左、右、左、右……像小时候学绣花,娘在旁边教:进、出、进、出……
练了一个时辰,大部分人能顺利用空梭子了。王师傅拍了拍手:行了!上午到这儿!下午上线,正式开始织布!现在去吃饭!食堂免费,随便吃,但别浪费!浪费粮食的,天打雷劈!
人群轰地涌向食堂,脚步声、笑声、抱怨声混成一片。
食堂里热气腾腾,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孙师傅站在灶台后头,挥舞着一把大铁勺,足有脸盆大。锅里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肉块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咽唾沫。旁边几个帮厨切菜的切菜,蒸馒头的蒸馒头,忙得脚不沾地。
刘翠娘端着碗排队,伸着脖子往前瞅。前头的张小满更夸张,整个人都快趴到灶台上了,鼻子一个劲地抽。
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馒头管够!汤自己盛!孙师傅一勺下去,肉块堆得冒尖,不够再来!但别糟蹋!糟蹋粮食的,下辈子投胎做米虫!
轮到刘翠娘,孙师傅舀了一勺肉,又添一勺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油亮亮的酱汁顺着碗沿往下淌,刘翠娘赶紧舔了一口——咸的,甜的,香的,舌头差点一起咽下去。
够了够了!太多了!
多什么多!孙师傅眼睛一瞪,你们第一天开工,得吃饱!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厂里不差这一口饭!
刘翠娘端着碗找位置,看见张小满已经坐在角落开吃了,嘴里塞得鼓鼓的,活像只囤货的仓鼠。她刚坐下,对面的李秀娥也过来了,怀里的娃娃不在了——据说是送去了托儿所的哺乳室,专门给吃奶娃准备的。
翠娘,吃啊!愣着干啥?张小满含糊不清地说。
刘翠娘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烂乎,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味直往天灵盖上冲。她嚼了两下,眼眶忽然一热。
她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吃上不要钱的、这么好的肉。
在家里,一块肉要切成丝,炒一大盘菜,每人夹两筷子就没了。石头馋得直哭,她只能把碗里的省给他,自己舔舔筷子上的味儿。男人刘顺更惨,在工地上干一天重活,回来就指望晚饭那点油水,经常是一碗稀粥配咸菜,倒头就睡。
现在,红烧肉随便吃。不要钱。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赶紧用筷子扒拉两下,混着米饭一起扒进嘴里。咸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酱汁。
翠娘姐,你咋哭了?张小满瞪大眼睛。
没哭,刘翠娘抹了把脸,烫的。
红烧肉还烫啊?都炖了俩时辰了。
……烫嘴。
对面李秀娥没说话,只是闷头吃,一勺接一勺,吃得飞快,像是怕有人跟她抢。吃到第三块肉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从兜里掏出块粗布,把碗里的两块肉包了起来。
秀娥姐,你干啥?张小满问。
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李秀娥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他在码头扛包,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肉。
刘翠娘看着那块粗布包着的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也想包两块,带回去给刘顺,给石头。但转念一想,晚上回去还有剩饭吗?不一定。而且孙师傅说了,不许浪费,不许外带。
她咬了咬牙,又夹了一块肉,狠狠嚼了,吞下去。这块是替男人吃的,她想。等月底发了钱,买半斤肉回去,让他吃个够。
吃完饭,她去托儿所看石头。石头正蹲在沙坑里,跟三四个孩子一起挖隧道,浑身是土,只有眼睛是亮的。看见她来了,挥了挥手里的木铲子:娘!看!我挖的洞!
刘翠娘哭笑不得:你不是来吃糖的吗?怎么改吃土了?
糖吃完了。
赵婶在一旁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孩子好着呢。下午还有午睡,醒了吃水果。
刘翠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石头连头都没抬,继续挖他的,嘴里还指挥着旁边的小伙伴:你那边挖快点!要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