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并非总是宁静的。
朴智雅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惊醒。意识从沉眠的深海中缓慢上浮,像一尾懵懂的鱼。眼罩还戴着,黑暗柔软地包裹着眼睑,但听觉却异常敏锐起来。
声音来自客厅,隔着虚掩的房门,丝丝缕缕渗进来。是队长金宥真,她的声音惯常温软,此刻却绷紧成一条锋利的线。
“……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签售会故意伸脚绊她,这次直接改歌词part?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在舞台上推她一把?”
“公司那边还是那套说辞,什么‘关注度’、‘队内化学反应’。”这是主唱崔秀雅,声音压得低,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带着罕见的冷意,“我看他们是疯了,用这种手段。”
“疯子才不会管这些。”李瑞妍的声线最年轻,此刻却透着股狠劲,“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下次再让我看见那女的靠近智雅,我……”
“瑞妍。”金宥真打断她,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却更显凝重,“不能冲动。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沉默了片刻。
崔秀雅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直播。下次团体直播的时候。”
“说什么?”李瑞妍问。
“不说具体名字,但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些线,不能碰。”金宥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朴智雅从未听过的、属于队长的决断力,“我们得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这个团里,绝对不能动的人。”
朴智雅躺在黑暗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绊?改part?推?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空茫的脑海,激不起任何记忆的涟漪,却带来一种本能的、生理性的不适。她们在说谁?是……在说我吗?
为什么?
那个“不能动的人”……是我?
困惑像藤蔓缠绕住呼吸。她能听出姐姐们语气里毫不作伪的保护欲,甚至是一种近乎凶狠的维护。这维护让她心安,却又让她更加茫然。自己究竟是谁,值得她们如此?
客厅的商议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絮语,最终归于寂静。脚步声轻轻靠近房门,停在门外,似乎有人透过门缝看了看,又悄然退开。
朴智雅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在浓稠的黑暗和寂静里,重新被疲倦攫获。这一次,入睡前最后的感觉,除了那份被严密守护的暖意,还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她尚且无法理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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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预录打歌舞台。
后台永远拥挤、嘈杂,混合着化妆品、发胶、汗水和各种食物匆忙塞进嘴里的味道。不同的团队占据着狭小的待机室,像一个个忙碌的蜂巢。补妆的,开嗓的,最后核对动线的,气氛紧绷而高效。
朴智雅穿着打歌服——一条缀满亮片的短裙,露出纤直的腿。她有些局促地坐着,任由造型师姐姐最后整理她的刘海。镜子里的女孩眼眸清澈,带着点未褪尽的懵懂,脸颊被腮红扫出健康的粉色,像一颗精心装扮过的、易碎的水晶苹果。
金宥真就坐在她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披散在后背的长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门口来往的人群。崔秀雅靠在墙边,戴着耳机,似乎在听歌,但眼神放空,偶尔瞥向门口时,眸色微沉。李瑞妍则显得有点焦躁,不停地调整着手腕上的饰品,像一头绷紧了肌肉的小豹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戒备。
忽然,待机室的门被敲响,然后推开。一个穿着类似打歌风格、但颜色更为艳丽的女孩探进头来,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目光在室内一转,径直落在朴智雅身上。
“啊,智雅!正准备去拜访前辈呢,没想到先碰上了。”她声音清脆,带着自来熟的热情,“上次录节目多谢你帮忙递台本哦。”
朴智雅茫然地抬头。递台本?她不记得。
女孩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礼品袋,似乎想靠近。就在她距离朴智雅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原本坐着的金宥真极其自然地站起身,恰好挡在了两人之间。
“是善美啊。”金宥真微笑着,笑容无懈可击,伸出手,却不是接礼物,而是轻轻扶住了对方的胳膊,以一种不容抗拒又不失礼貌的力道,将她向外带了两步,“正巧,我们经纪人欧巴刚才好像在找你们团队核对流程,一起过去看看吧。”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声音温和,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开了来人和朴智雅。
崔秀雅不知何时摘下了耳机,也走了过来,站在金宥真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是啊,别耽误了正事。”
李瑞妍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来人脸上。
那名叫善美的女孩笑容僵了僵,似乎想说什么,但面对三人形成的、虽未言明却壁垒分明的阵势,最终还是把礼品袋收了回去,脸上的甜笑有些挂不住:“啊……这样,那、那我先过去了。”
门重新关上。
待机室里安静了一瞬。
金宥真转过身,脸上完美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蹙起,看向朴智雅时,目光才重新变得柔软:“没事吧?”
朴智雅摇摇头,她甚至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待机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位姐姐身上散发出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那气息并非针对她,却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崔秀雅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朴智雅的眼睛,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智雅,记住,以后除了我们三个,还有经纪人欧巴,任何人给你东西,或者要单独带你去哪里,一定要先告诉我们,好吗?”
李瑞妍也凑过来,凶巴巴地补充:“特别是刚才那种笑得很假的,一看就没安好心!离远点!”
朴智雅看着她们关切又严肃的脸,再次点点头。虽然不懂,但她们是为了她好。这一点,她确信无疑。
“好了,快轮到我们了,最后检查一下。”金宥真拍拍手,打破凝滞的气氛,又恢复了平日指挥若定的队长模样。
登上舞台,强光炙热,音乐震耳欲聋。台下是挥舞的应援灯海,粉丝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朴智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脏因为紧张和音乐节奏而狂跳。她努力回忆着练习了千百遍的动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管理到位。
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中间一个走位变换,她需要快速从舞台一侧移动到中央。
就在她经过舞台后方一个相对昏暗的角落时,脚下似乎被什么极快地、不轻不重地绊了一下!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惊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大脑一片空白。电光石火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和后背。是金宥真和崔秀雅,她们本该在更前方的位置,却不知何时调整了步伐,如同早有预料般出现在她身侧。
力道不大,却足够支撑她稳住身形,甚至没有打断舞蹈动作的连贯性。两人甚至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直视前方,面带微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扶持只是舞蹈设计的一部分。
只有朴智雅感觉到,扶在自己后背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用力握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接下来的表演,她有些魂不守舍。方才那一绊,是意外吗?舞台上有杂物?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三位姐姐的身影。金宥真的走位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和某个方向之间;崔秀雅与她互动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靠近,眼神都会快速扫过她的脸;李瑞妍则在一次激烈的群舞部分后,借着擦汗的动作,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别怕,我们在。”
台下粉丝的尖叫依旧热烈,她们看到的或许只是一个配合默契、活力四射的女团舞台。
只有朴智雅知道,在这光鲜亮丽、节奏精准的表演之下,涌动着一场无声的、以她为中心的暗涌。姐姐们用她们的肢体、眼神、甚至整个舞台的调度,为她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墙。
这保护让她安心,却也让她心头那沉甸甸的困惑,越发膨胀。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需要这样严密的保护?那个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堆满乐谱的冰冷房间,和眼前这片炽热喧嚣、被爱与守护包围的舞台,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表演结束,鞠躬下台。回到待机室的路上,金宥真一直轻轻揽着她的肩。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某个拐角,她们与另一队同样刚下台的男团擦肩而过。
那是一个时下正炙手可热的团体,成员个个身高腿长,即便带着妆发的疲惫,也掩不住出众的气质。为首的那个男孩,似乎是队长,微微颔首与金宥真打了个招呼,目光顺势掠过被金宥真半护在怀里的朴智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那眼神里没有善美那种刻意甜腻的打量,也没有粉丝般的狂热,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有点意思的东西。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的涟漪极浅,却真实存在。
朴智雅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
擦肩而过,再无交集。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像一枚细小的刺,扎进了她混沌的感知里。与姐姐们全然的呵护不同,与善美虚假的亲近不同,那是一种来自全然陌生领域的、冷静的注目。
回到待机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金宥真立刻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刚才是不是差点绊倒?有没有扭到?”
朴智雅摇头,想说“没事”,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围拢过来的三张写满关切的脸,看着她们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和后怕。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更重了。
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然后,轻轻地、困惑地皱起了眉。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过去,只有此刻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现在”。
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这么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