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八日,首尔放晴。
林初那站在Sm的练习室里,看着面前那些年轻的面孔。
不是NoVA的那些孩子。是另一批——Sm自己的练习生,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九岁,十几个人站成两排,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她。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藏着不服的,也有带着期待的。
金敏俊站在她旁边。
“这位是林初那老师。”他说,“从今天起,负责你们的基础舞蹈训练。”
没有人说话。
但林初那看见了。最后一排有个高个子的男生,嘴角轻轻撇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金敏俊走了。门关上。练习室里只剩下她和那些孩子。
她站在镜子前面,没有说话。
那些孩子也站着,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个高个子男生忍不住了,开口打破了沉默。
“前辈,”他说,语气很礼貌,但眼睛里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听说您很厉害。”
林初那看着他。
“所以呢?”
男生愣了一下。
“所以……”他顿了顿,“您不跳一段给我们看看吗?”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有人悄悄笑了。
林初那看着他们。
十九岁,二十岁,正是最不服人的年纪。她太懂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把手里那杯便利店咖啡放在窗台上,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你叫什么?”她问那个男生。
“韩智皓。”
“练习几年了?”
“四年。”
她点点头。
“那你应该看得出来。”她说。
她开始跳。
没有音乐。只有她自己的节奏。
动作很慢,很轻,像水流过石头。但每一个落点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跳到最后,她忽然加快,密集的动作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然后戛然而止——定在那里,手臂打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练习室里很安静。
那些孩子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那个叫韩智皓的男生,嘴角那点不以为然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林初那放下手臂,转过身,拿起窗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看懂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把咖啡放下,看着他们。
“你们觉得跳舞是为了什么?”
沉默。
那个韩智皓开口了。
“为了……出道?”
林初那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自己觉得?”
他愣了一下。
林初那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今天所有人,一个一个跳给我看。跳完之后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跳舞。”
她从窗台上拿起那杯咖啡,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开始吧。”
第一个是韩智皓。
他跳得很好。动作标准,力度到位,技术无可挑剔。
跳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为什么跳舞?”她问。
他想了想。
“因为想红。”
林初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一个跳完,一个一个回答。有人想红,有人想赚钱,有人想让父母骄傲,有人不知道,只是被送来的。
最后一个是个女孩,十三岁,小小的个子,站在队伍最边上。轮到她的时候,她走出来,站在镜子前面,手都在抖。
她跳得不好。动作生疏,节拍不准,好几次差点绊倒。
但她跳得很认真。每一次快要摔倒的时候,她都拼命稳住,继续往下跳。
跳完,她站在那里喘气,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
林初那看着她。
“你为什么跳舞?”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因为……因为喜欢。”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林初那看着她。
十三岁,眼睛里有光。
“你叫什么?”
“金多海。”
林初那点点头。
“多海。”
小女孩看着她。
“你跳得很好。”林初那说。
金多海愣住了。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跳成这样,还叫好?
林初那没有理那些笑声。她只是看着金多海。
“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多海摇头。
“因为你跳的时候,”林初那说,“眼睛里有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金多海面前。
“那些东西,”她说,“技术教不出来。只能自己长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你们都有技术。有些人的技术很好。”她的目光落在韩智皓身上,“但技术是为了让你们表达。不是为了填满。”
她顿了顿。
“你们什么时候找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会跳舞。”
练习室里很安静。
那些孩子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韩智皓看着她,目光复杂。
金多海站在那里,眼睛里有光在动。
林初那拿起窗台上的咖啡,走到门口。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明天继续。”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
“她好厉害。”
她没有回头。
从练习室出来,林初那往电梯走。
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她抬头,愣了一下。
是崔时勋。
他穿着Sm的练习服,头发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看见她,他也愣了一下。
“前辈?”
林初那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刚上完课。”他说,“声乐课。”
她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前辈,”他说,“我听说您今天开始带练习生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
“那……”他顿了顿,“NoVA的人,您还管吗?”
林初那看着他。
“什么意思?”
崔时勋低下头,好像在组织语言。
“就是……我们几个,”他说,“夏天,还有其他人。虽然现在在Sm了,但还是想让您管。”
他抬起头,看着她。
“行吗?”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二十一岁,眼睛里的灰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在韩善珠眼睛里见过,在姜载元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眼睛里也见过。
是信任。
“你们什么时候想找我,”她说,“都可以。”
崔时勋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他笑了。那个笑很年轻,眉眼舒展着。
“那我告诉夏天去。”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前辈。”
“嗯?”
他看着她。
“谢谢您。”
然后他跑了。
林初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林初那坐在半地下的小屋里,整理东西。
门铃忽然响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李夏天,后面跟着崔时勋,还有几个NoVA过来的孩子。他们手里拎着各种东西——炸鸡,啤酒,饮料,零食。
“前辈!”李夏天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我们来庆祝!”
林初那看着他们,愣了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您当老师了!”李夏天说,“庆祝我们都在Sm了!庆祝——”
她想了想。
“庆祝好多事!”
林初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小小的半地下挤不进这么多人,但没有人介意。他们脱了鞋,在地板上坐成一圈,把吃的喝的摆了一地。
“干杯!”李夏天举起饮料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饮料溅出来,洒在地板上,洒在笑声里。
林初那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崔时勋被几个女生围着问东问西,问他那首曲子什么时候正式发表。他红着脸说“还早着呢”,但嘴角一直翘着。
李夏天在跟人比谁更能吃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往嘴里塞。
其他人闹成一团,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把炸鸡掉在地上了正在挨骂。
林初那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那时候她第一次去NoVA,站在练习室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那时候他们看她的眼神,有好奇,有怀疑,有藏不住的审视。
现在那些眼神都不见了。
只剩下笑。
手机震了。
金在中的消息。
“在干嘛?”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打了几个字。
“孩子们来了。”
“那我晚点再来?”
她想了想。
“不用。你过来吧。”
对方沉默了一下。
“方便吗?”
她笑了。
“方便。”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初那走过去开门。
金在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看见屋里挤满的人,愣了一下。
屋里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夏天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地上蹦起来。
“金在中前辈!!”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金在中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林初那从他手里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又是吃的喝的,还有一大盒草莓。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他看着她,低声说。
“不知道多少人。”
林初那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瞪大眼睛的孩子们。
“愣着干什么?”她说,“叫前辈。”
“金在中前辈好!”
十几个人齐声喊,声音大得差点把屋顶掀翻。
金在中被拉进来,按在地上坐下。李夏天立刻凑过去,眼睛亮得吓人。
“前辈前辈,我是您的粉丝!真的!我从小就听您的歌!”
金在中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谢。”
李夏天捂着脸,差点晕过去。
那天晚上,小小的半地下挤满了人。炸鸡吃完了,啤酒喝完了,草莓也抢光了。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靠在墙上睡着了。
金在中坐在林初那旁边,看着这一切。
“吵吗?”她问。
他摇摇头。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目光很柔和。
“挺好的。”他说。
她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很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
凌晨两点,孩子们终于散了。
李夏天走的时候,又跑过来抱了她一下。
“前辈晚安!”
林初那拍拍她的背。
“晚安。”
人都走了。小小的半地下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狼藉——空盒子,易拉罐,零食袋子,还有掉在地上的草莓叶子。
金在中站起来,开始收拾。
林初那也蹲下来,帮他一起。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着,谁也没说话。
收拾完,已经快三点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累吗?”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今天,”他说,“开心吗?”
她想了想。
“开心。”
他笑了。
“那就好。”
她看着他。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在中啊。”
“嗯?”
“你今天,”她说,“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开心。”
她看着他。
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你以后,”她说,“每天都来。”
他看着她。
“每天都来?”他问。
她点点头。
“每天都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很久,他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说好了。”他说。
她点点头。
“说好了。”
那天晚上,金在中走后,林初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发卡。
李夏天给的。旧旧的,塑料都磨白了。
她举着它,在月光里看着。
她忽然想起今天那些孩子的脸。李夏天笑得眯成缝的眼睛,崔时勋说“谢谢您”时候的表情,还有那个叫金多海的小女孩,眼睛里的光。
她想起金在中站在门口的样子,被李夏天拉进来时的无措,收拾东西时的安静,还有那个拥抱。
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片海。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她站在沙滩上,身边站着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以后,”她说,“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