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六日,首尔的雪终于停了。
林初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没有雪落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闷闷的,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见枕边那个旧发卡。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褪色的花,磨白的塑料边,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夏天加油。”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站在巷子口的那个人,那个吻,那句“可以吗”。
还有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微微的光。
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坐起来。
手机震了。
金在中的消息。
“醒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嗯。”
“今天有事吗?”
她想了想。
“下午去Sm。”
“那上午呢?”
她没回,等着他的下一句。
“带你去个地方。”
她笑了。
“好。”
车开了很久。
穿过被雪覆盖的街道,穿过汉江大桥,穿过郊外白茫茫的田野,最后停在一个小镇的入口。
林初那推开车门,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旧的房子,有些是韩屋,有些是平房,屋顶上都积着厚厚的雪。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这是哪儿?”她问。
金在中走到她身边。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林初那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老房子,目光很深。
“十二年没回来了。”
他们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两边是紧闭的店铺,有些门上的招牌都掉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钉子。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去,留下一串脚印。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
那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矮矮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就是这儿。”
他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积雪覆盖着地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走道。走道尽头是一间韩屋,门廊上放着一双旧拖鞋,已经落满了灰。
林初那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很安静。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了。
“你在这里长大的?”
他点点头。
他走到门廊前,蹲下来,看着那双旧拖鞋。
“我妈妈的。”他说,“她以前总坐在这儿,等我放学回来。”
林初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双拖鞋。
“她走的那年,”他说,“我十五岁。”
林初那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在首尔当练习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林初那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着。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很久,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他们走出那条巷子,继续往前走。
小镇不大,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座小山丘,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镇子。
雪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那些灰白色的屋顶上,落在那些升起的炊烟上,落在远处白茫茫的田野上。
林初那站在山丘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很安静。很美。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好看。”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
“我小时候,”他说,“每次想妈妈的时候,就来这儿。”
他顿了顿。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镇子。好像她也还在。”
林初那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很平静,很深。
她忽然想起那年SbS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二十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底全是疲惫。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着的吧。
“在中啊。”她说。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想妈妈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我陪你一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
她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风从山丘上吹过,吹起她的发丝。那个旧发卡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初那。”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从山丘上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老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旧旧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眉眼和他很像,站在那扇木门前,笑着。
“这个,”他说,“想带回去。”
林初那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笑,很温柔。
“你妈妈?”
他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成橙红色,落在雪地上,染成浅浅的粉。
他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镇。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很久,他转过身,拉开车门。
“走吧。”
车发动,慢慢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小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白茫茫的田野里。
林初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安静。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以后,”她说,“每年都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夕阳里,眉眼弯弯的。
“好。”
回到首尔,已经晚上七点了。
车停在她住的那条巷子口。她推开车门,站在车外。
他也下来了,走到她身边。
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微微的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今天,”她说,“谢谢。”
他摇摇头。
“不用谢。”
她看着他。
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中啊。”
“嗯?”
“你早上说,带我去个地方。”她说,“就是那个吗?”
他点点头。
她想了想。
“为什么是今天?”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
林初那愣住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很久,她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微的光。
“进去吧。”他说,“太晚了。”
她点点头。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在中啊。”
“嗯?”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以后,”她说,“每年今天,我都陪你去。”
身后很安静。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轻轻的。
“好。”
她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巷子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林初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发卡。
她举着它,在月光里看着。
然后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山丘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妈妈”的时候的眼睛,想起那个拥抱。
她忽然很庆幸。
庆幸那天在SbS走廊里,她停下来了。
庆幸那一眼,让他记住了她。
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林初那去了Sm。
她走进练习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李夏天,也不是崔时勋。
是金敏俊。
他站在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
“林初那xi。”
林初那走过去。
“金pd。”
金敏俊看着她。
“李秀满会长让我问您,”他说,“想好了吗?”
林初那没有说话。
金敏俊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如果您愿意,”他说,“Sm可以为您成立一个专门的企划室。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初那看着他。
“专门的企划室?”
“对。”金敏俊说,“不限于艺人。制作、培训、创作——您自己定。”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林初那接过来,低头看着。
封面上写着:“林初那个人企划室——企划案(草案)”。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里面写得很详细。人员配置、预算、工作范围、发展方向——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抬起头,看着金敏俊。
“这是谁做的?”
金敏俊沉默了一下。
“李秀满会长亲自做的。”他说,“熬了好几个晚上。”
林初那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那些字上,一个一个的,很清晰。
“林初那xi。”金敏俊开口。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李秀满会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她等着。
“他说,”金敏俊顿了顿,“十七年前他签您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他一直在等。”
林初那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份文件。
很久,她开口了。
“金pd。”
“嗯?”
“我能不能,”她说,“想一个晚上?”
金敏俊点点头。
“当然。”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林初那xi。”
她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不管您选什么,”他说,“我都欢迎您回来。”
他走了。
林初那站在原地,看着那份文件,很久。
那天晚上,林初那坐在半地下的小屋里,盯着那份文件。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那些字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对方回得很快。
“在。”
她打了几个字。
“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她看着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
“李秀满老师给了我一份企划案,让我自己决定做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选。当艺人,还是当老师,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发出去。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消息跳出来。
“你跳舞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初那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面。膝盖疼得睡不着,脚趾磨出血,还是想跳。
想起那天在NoVA的练习室里,对着那些孩子跳那支十七岁的舞。跳完的时候,满身是汗,却觉得很久没有那么痛快过。
想起那天在海边,她看着月光落在水面上,忽然很想跳舞。
她打了几个字。
“很痛快。”
他回。
“那就选能让你一直跳舞的那个。”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
“好。”
他回了一个笑脸。
“不管选什么,我都在这儿。”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初那站在Sm大楼门口。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门开了。
金敏俊走出来。
“林初那xi。”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
“想好了?”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想好了。”
金敏俊等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当艺人。”她说,“我想当老师。”
金敏俊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我想教那些孩子跳舞。”她说,“就像当年有人教我一样。”
金敏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深。
“李秀满会长说得对。”他说。
林初那看着他。
“他说什么?”
金敏俊看着她。
“他说,”他顿了顿,“你会选这个。”
林初那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肩上。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那年,一个人在练习室里跳那支舞。
想起韩善珠陪她到深夜的那些晚上。
想起NoVA那些孩子的眼睛。
想起李夏天说的“跳舞让我觉得活着”。
想起崔时勋改了八版的曲子。
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阳光底下,眉眼弯弯的。
金敏俊看着她,也笑了。
“走吧,”他说,“李秀满会长在等您。”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电梯上了十七楼。
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开着。
她走进去。
李秀满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看见她,他笑了一下。
“来了。”
她在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
“选好了?”
她点点头。
“选好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什么?”
林初那看着他。
“老师。”她说,“我想当老师。”
李秀满放下茶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我就知道。”
林初那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首尔的天际线,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初那。”他说,没有回头。
她等着。
“十七年前,”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跳那支舞。”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
林初那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你懂的,”他说,“不是怎么跳,而是为什么要跳。”
林初那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忽然开口。
“李秀满老师。”
他等着。
“谢谢您,”她说,“等我这么久。”
他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淡,眼底却有一点光。
“不客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