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首尔的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林初那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几乎在空气里结成霜。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快步往NoVA的方向走。
巷子里的雪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到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建筑。五楼到七楼的窗户亮着灯,在灰蒙蒙的清晨里显得很暖。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音乐声。
是崔时勋那首曲子。副歌那段留白又长了一点,钢琴单音一下一下的,像呼吸,像心跳。
她走过去,站在练习室门口。
里面只有崔时勋一个人。他对着镜子在跳,动作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像雪落下来。ending的时候,他停在那里,手臂打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以前那种锋利的光,是很安静的一种光。像冬天的早晨,雪后初晴的那种光。
音乐停了。他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来。
“前辈。”
林初那点点头,走进去。
“第几版了?”
“第五版。”他说,“总觉得还能改。”
林初那在镜墙边站定,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崔时勋愣了一下。
“以前?”
“以前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好。”林初那说,“现在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够好。”
崔时勋没有说话。
“这是好事。”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继续改。”她说,“改到不能再改为止。”
崔时勋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夏天的声音。
“前辈!前辈——啊!”
她跑进来,差点撞到崔时勋,看见两个人都站着,愣了一下。
“怎么了?”林初那问。
李夏天喘着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外面!巷子里!”
“记者又来了?”
“不是!”李夏天摇头,“是我妈妈!”
林初那愣了一下。
“你妈妈?”
“嗯!”李夏天拼命点头,“她来了!就在楼下!”
林初那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子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往楼上张望。雪落在她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是那天来公司闹的那个女人。
李夏天的妈妈。
林初那放下窗帘,看向李夏天。
“你叫她来的?”
李夏天摇头。
“我没有……我就说,让她来看我跳舞。”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我以为她不会来的。”
林初那看着她。
十五岁的脸,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害怕。那种怕,她太熟悉了——怕期待落空,怕来了也还是失望,怕最后发现,自己根本不重要。
“那你要让她上来吗?”林初那问。
李夏天咬着嘴唇,不说话。
崔时勋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要是不敢,我下去接。”
李夏天抬起头,看着他。
“你……”
“你跳你的。”崔时勋说,“让她看看你跳得有多好。”
他转身往外走。
李夏天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林初那看着崔时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李夏天。
“去准备。”她说。
李夏天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五分钟后,李夏天的妈妈站在了练习室门口。
她穿着那件厚羽绒服,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崔时勋站在她旁边,没有进来。
林初那走过去。
“请进。”
李夏天妈妈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是……”
“林初那。”
“我知道。”李夏天妈妈说,“那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她顿了顿。
“你站在雪里说话的样子,我看了很久。”
林初那没有说话。
李夏天妈妈走进练习室,目光落在那面镜墙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角落里那些旧旧的音响设备上。最后落在站在镜子前面的女儿身上。
李夏天站在那里,穿着旧运动服,头发扎得高高的,素净的脸。她看着妈妈,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你……”李夏天妈妈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跳吧。”
李夏天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镜子。
音乐响起来。
是她练了几个月的那支舞。ending的时候,她定在那里,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瞬间,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跳完,她站在那里喘气,不敢回头。
身后很安静。
很久,她听见妈妈的声音。
“这个……”
她转过头。
妈妈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这个,给你带的。”她把保温袋递过来,“你爱喝的……”
李夏天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
是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家店的年糕汤。从她家到这儿,地铁要换乘两次,将近一个小时。
她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紧。
李夏天埋在妈妈肩上,终于哭了出来。
林初那悄悄退了出去。
走廊里,崔时勋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
“前辈。”
林初那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时勋。”
“嗯?”
“你刚才,”她说,“做得很好。”
崔时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有。”
林初那没有再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前辈。”
她停下。
他站在那里,走廊的光落在他身上。
“我妈妈,”他说,“很久没来看我跳舞了。”
林初那转过身,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从练习第三年开始,”他说,“她就没再来过。”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说,不想看我浪费时间。”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练习室里隐约传来音乐声,闷闷的,隔了好几道墙。
“你恨她吗?”林初那问。
崔时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以前恨。现在不知道。”
林初那看着他。
二十一岁。长了一张会红的脸,眼睛里的灰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在韩善珠眼睛里见过,在姜载元眼睛里见过,在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也见过。
是熬过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时勋。”她说。
他抬起头。
“你妈妈,”她说,“总有一天会来的。”
崔时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初那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那年她隐退的时候,妈妈打来的那个电话。
电话里,妈妈只说了一句话。
“累了就回来。”
那时候她没有回去。
但很多年后,她想起那句话,还是会眼眶发酸。
“因为她是妈妈。”她说。
那天下午,林初那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姜载元。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文件,正在一份一份地签字。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
林初那在他对面坐下。
“那些是什么?”
“清算文件。”他说,“一家一家签完,公司就正式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初那看着那些文件,没有说话。
“孩子们怎么样?”他问。
“夏天妈妈来了。”
姜载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淡,却很深。
“好事。”他说。
他低头继续签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姜代表。”林初那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公司关了之后,”她说,“你有什么打算?”
姜载元沉默了一下。
“回老家。”他说,“帮家里开餐馆。”
“甘心吗?”
这个问题,韩善珠问过他一次。
现在林初那又问了一次。
姜载元看着她,想了想。
“甘心。”他说,“做过了,就行了。”
林初那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签字。
签完最后一份,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初那xi。”
“嗯。”
“那些孩子,”他说,“就拜托你了。”
林初那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窗外的雪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还在,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好。”她说。
一月七日,距离NoVA破产还有八天。
公司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练习生们照常来,照常练,照常闹,但笑的时候总是少了一点什么。有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他们会停下来,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李夏天每天练得更狠了。从天亮练到天黑,从天黑练到深夜,有时候林初那走的时候,她还在跳。
崔时勋的曲子改到了第七版。那段留白越来越长,越来越空,但空得刚刚好。他跳的时候,整个人像融进了音乐里,看不见用力的痕迹。
韩善珠每天都来。她教孩子们跳舞,教孩子们唱歌,教孩子们怎么面对镜头,怎么面对自己。有时候林初那站在旁边看,看着她和孩子们笑成一团,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陪她练到深夜的人。
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走向终点。
一月九日,林初那收到一条消息。
金在中的。
“晚上有空吗?”
她看着那几个字,想起那天晚上海边的月光,想起他说的话,想起那个拥抱。
她打了几个字。
“有。”
“老地方?”
“好。”
狎鸥亭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雪后的路面被踩得乱七八糟,两边的小店亮着暖黄的灯。她走到那家咖啡厅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看见她进来,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见你。”
林初那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初那。”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NoVA的事,”他说,“快结束了吧?”
“嗯。”
“之后呢?”
林初那想了想。
“去Sm。”她说,“带那些孩子去考核。”
他点点头。
“然后呢?”
她看着他。
“然后……不知道。”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不知道也行。”他说。
她等着。
他看着她。
“我等你。”他说,“不管多久。”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好。”
从咖啡厅出来,已经八点多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他看着她。
“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他点点头。
“路上小心。”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初那。”
她停住。
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他说,“便利贴上写的,真的是那句话吗?”
林初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哪句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想和金在中一起看海。”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那个旧发卡在路灯底下闪着微微的光。
“是真的。”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那说好了。”他说,“每年都去。”
她点点头。
“每年都去。”
一月十四日,距离NoVA破产还有一天。
林初那到公司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几辆车。不是记者的车,是搬家的那种货车。
她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
练习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她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看见姜载元正在收拾东西。他把文件一摞一摞地装进纸箱,动作很慢,却很仔细。
“来了?”他抬起头。
林初那走进去。
“人呢?”
“都去练习室了。”他说,“善珠在带他们做最后一次集训。”
林初那点点头。
姜载元继续收拾东西。她把那些文件箱一个一个摞好,贴上标签,写上日期。
“这些要带走吗?”
“嗯。”他说,“带回老家。”
她看着那些箱子,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林初那xi。”姜载元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她。
“这个,给你的。”
她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文件。
NoVA娱乐公司,关于林初那女士的培训理事聘书。
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留个纪念。”
林初那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文件合上,收进包里。
“谢谢。”
他点点头。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夏天跑进来,喘着气。
“前辈!代表nim!快来!”
姜载元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夏天眼睛亮亮的。
“来人了!”
“什么人?”
“Sm的人!”她说,“来提前看我们的!”
林初那和姜载元对视一眼,快步往外走。
练习室门口站满了人。孩子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往里看。
林初那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练习室里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点的人,一男一女,手里拿着笔记本。
那个中年男人,林初那认识。
金敏俊。Sm的顶级制作人,打造过无数当红团体,是业界传说级别的人物。
他看见林初那,走过来。
“林初那xi。”
林初那点点头。
“金敏俊pd。”
他笑了一下。
“李秀满会长让我先来看看。”他说,“这些孩子,到底值不值得签。”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现在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