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清晨,首尔又下了一场雪。
林初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白得发亮。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听着上面传来的脚步声——扫雪的,赶路的,送报的。那些声音闷闷的,隔着雪传进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她翻了个身,看见枕边那个旧发卡。
昨晚睡前放在那里的。褪色的花,磨白的塑料边,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夏天加油。”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别在头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
金在中的消息。
“新年快乐。今天有什么打算?”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没有回。
今天是NoVA倒闭前的倒数第十五天。
也是孩子们去Sm考核前的倒数第二十天。
也是这一年最后的一天。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白,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巷子里的雪很厚,踩上去没到脚踝。她一个人慢慢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巷子口那家便利店开着门,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她推门进去,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窗边慢慢喝。
电视里在放新年特别节目。几个当红偶像在台上又唱又跳,底下粉丝的尖叫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金在中。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上去,露出干净的额头,正在接受采访。主持人问他对新年有什么期待,他笑了一下,说了一些客套话。
那个笑很淡,但眉眼弯弯的,和平时一样。
林初那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想起昨晚月光下他的样子。
“以后,我都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热热的,烫着掌心。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夏天。
“前辈新年快乐!!!!今天来公司吗???”
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林初那回了一个字。
“来。”
NoVA公司今天很热闹。
林初那走出电梯的时候,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笑声。她走过去,看见练习室的门大开着,里面挤满了人。
李夏天第一个看见她。
“前辈!”
所有人转过头来。林初那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手里拿着零食,有的正在往墙上贴什么东西。
“干什么?”
李夏天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想一起过!”
林初那被她拉着走进去,看见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各样的字。
“我想出道”
“跳舞一辈子”
“夏天加油”
“NoVA不会忘记”
“谢谢代表nim”
“前辈们新年快乐”
她站在那些便利贴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一张写得特别认真,字迹工工整整的:
“希望有一天,能像林初那前辈一样,站在舞台上发光。”
没有署名。
她看了很久。
“前辈。”李夏天在旁边说,“你也写一个吧。”
有人递过来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
林初那接过来,握在手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
贴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写了什么。
崔时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前辈。”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谢谢。”
林初那没有问谢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姜载元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孩子,愣了一下。
“这是……”
“新年派对!”李夏天跑过去,“代表nim也来玩吧!”
姜载元被拉着走进来,有点手足无措。那些孩子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他只好一个一个回答。
林初那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韩善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像不像我们当年?”
林初那转过头。
韩善珠看着那些孩子,目光很柔和。
“那时候我们也这样。过年的时候不回老家,就在练习室里待着。买一堆零食,唱歌跳舞,闹到半夜。”
她顿了顿。
“后来那些人,都不知去哪了。”
林初那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善珠前辈。”
“嗯。”
“您回来,”林初那看着她,“不只是因为我吧?”
韩善珠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却很深。
“你长大了。”她说。
林初那等着。
“我回来,”韩善珠说,“是因为我也想跳舞。”
她看着窗外。
“逃了十一年,忽然发现,还是想跳。”
林初那看着她。
四十岁的韩善珠,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柔和。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
“那就跳。”林初那说。
韩善珠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是。”
黄昏的时候,雪停了。
窗外的天边透出一线橙红色,落在雪地上,染成浅浅的粉。
练习室里的孩子们渐渐散了。有的要回家,有的约好去别的地方玩。李夏天走的时候,跑过来抱了林初那一下。
“前辈明年见!”
林初那拍了拍她的背。
“明年见。”
人走光了。练习室里只剩下林初那、韩善珠、崔时勋,还有姜载元。
崔时勋站在镜子前面,放了他那首曲子。
第三版。副歌那段留白又改了一点,钢琴单音拉得更长,像呼吸之间的停顿。
他开始跳。
没有观众,只有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像雪落在水面上,不留痕迹,却泛起涟漪。
跳完,他停下来,喘着气。
韩善珠鼓起掌来。
崔时勋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
“很好。”韩善珠说,“真的很好。”
崔时勋看向林初那。
林初那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年轻,眉眼舒展着,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姜载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一起吃顿饭。”
崔时勋愣了一下。
“代表nim请客?”
姜载元笑了一下。
“最后一顿。”
巷子口那家烤肉店,开了很多年了。
老板认识姜载元,给他们安排了最里面的包间。几个人围坐着,炭火慢慢烧起来,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
“干杯。”姜载元举起烧酒杯。
几个人碰了一下。
林初那不怎么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韩善珠倒是喝得很爽快,一杯接一杯。
“善珠前辈酒量真好。”崔时勋说。
韩善珠笑了一下。
“以前练出来的。”
姜载元看着她。
“以前?”
韩善珠没有回答。她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窗外天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照着雪后湿漉漉的路面。
“下个月,”姜载元开口,“孩子们就靠你们了。”
林初那看着他。
“你呢?”
姜载元沉默了一下。
“公司关了,我就回老家。”
“老家在哪?”
“釜山。”他说,“家里开了个小餐馆,让我回去帮忙。”
韩善珠看着他。
“甘心吗?”
姜载元想了想。
“有什么不甘心的。”他说,“做过了,就行了。”
他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
“那些孩子,能有个好去处,我就放心了。”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很久。
从烤肉店出来,已经十点多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崔时勋先走了,姜载元也开车回去了,只剩下林初那和韩善珠站在巷子口。
“我送你?”韩善珠问。
林初那摇摇头。
“我坐地铁。”
韩善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林初那不知道她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
“在中那孩子,”韩善珠说,“从小就犟。”
林初那愣了一下。
“他认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韩善珠看着她,“认定的人,也是。”
她顿了顿。
“十七年了。”
林初那没有说话。
韩善珠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新年快乐。”
她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慢慢驶离。
林初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露出金在中的脸。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上车。”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问的。”
“问谁?”
他没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
“带你去个地方。”
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熟睡的街区,一直往东开。
林初那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高楼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开阔,最后变成一片黑沉沉的空旷。
“这是去哪儿?”
“快了。”
车停在一座山坡上。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坡顶,愣住了。
下面是一片海。
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冬天的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这是……”
“上次那个地方。”金在中走到她身边,“白天看是灰蓝色的,晚上看是黑色的。”
林初那看着那片海,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感觉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
他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很柔和。
“新年快到了。”他说。
她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在中啊。”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那个旧发卡在月光底下闪着微微的光。
“因为十七年前,”他说,“有人让我照顾你。”
林初那知道他说的是韩善珠。
“但后来,”他顿了顿,“就不只是因为这个了。”
她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十七年。
“因为是你。”他说。
手机震了一下。
零点到了。
海面上忽然亮起来。远处的城市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红的,金的,紫的,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新年快乐。”他说。
林初那看着那片烟花,看着那片海,看着月光底下他的侧脸。
很久,她忽然开口。
“在中啊。”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
“便利贴上写的什么,”她说,“你想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我写的是——”
她顿了顿。
“我想和金在中一起看海。”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
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以后,”他说,“每年都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也握紧了一点。
烟花落尽的时候,他们还站在那里。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月光重新落在水面上,碎成银白色的一片。
“该回去了。”他说。
她点点头。
转身往车上走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在中啊。”
“嗯?”
她看着他。
“十七年前那天,”她说,“你在走廊里看见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
“想的是——”
他顿了顿。
“这个人,以后会很了不起。”
林初那愣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
“后来确实。”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她忽然走过去,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
她松开,转身往车上走。
金在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底下,那个旧发卡闪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发动,慢慢驶离那片海。
后视镜里,那片黑色的海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初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年还来吗?”他问。
她没有睁眼。
“来。”
回到半地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林初那推开门,开灯,站在门口没有动。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是他的。刚才披在她肩上的那件。
她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窗沿上,积成薄薄的一层。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十八岁那年在练习室里,韩善珠陪她到深夜。二十三岁那年在SbS走廊里,有人停下来看着她。三十一岁这年,有人站在她门口,说不管她去哪儿,他都在。
她想起那片海。灰蓝色的,黑色的,月光底下碎成一片一片的。
想起他说的话。
“因为是你。”
她站在窗边,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对方回得很快。
“没。”
她看着那个字,想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外套,明天还你。”
他回了一个笑脸。
“不急。”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枕边放着那个旧发卡。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别在头发上。
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片海。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光随着波浪晃动。
身边站着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明年还来吗?”她问。
他点点头。
“每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