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的敕令如同一道无可违逆的冰冷闸门,轰然落下,将萨卡兹战争机器那势不可挡的前冲势头,硬生生遏制在了距离最终目标咫尺之遥的地方。
狂飙突进的重甲集团与突击集群,在各级军官压抑着不甘的吼声中,缓缓收住了脚步。
指向伊丽莎白港的钢铁矛尖,在几乎能望见港口灯塔雾中光晕的距离上,无奈地调转了方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精密、冷酷,且带着强烈不甘情绪的收缩与绞杀。
既然不能一鼓作气捣毁敌巢,那就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将已经吞入口中的猎物彻底消化,并确保敌人短期内再无反击之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南部平原的战争形态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
萨卡兹军队并未慌乱撤退,而是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撤离陷阱区域的同时,有条不紊地收紧每一个已经布下的死亡绳套。
规模最大的“黑水河口袋”与“普林斯顿口袋”,成为了重点清理对象。
除此之外,在广袤的南部平原上,还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由快速穿插时自然形成或故意留下的次级包围圈,困住了从几百到数千不等的维多利亚溃兵。
这些“小口袋”同样没有逃过清算。萨卡兹的机动部队在撤退路线上灵活分兵,像清理田鼠洞一样,将这些孤立无援的敌人逐一拔除,进一步扩大了战果,也彻底扫清了后方隐患。
而这场“大撤退”中,最让维多利亚人心惊胆战的,并非单纯的军事失败,而是萨卡兹所展现出的、与其“蛮族”身份截然相反的系统性掠夺与转化能力。
通往北境群山和新控制区的道路上,排起了前所未有的漫长车队和驮队。
车上装载的,不再是简单的金银财宝,而是:
从莱顿等城市完整拆解、编号装箱的精密机床、蒸汽锻锤、发电机组、甚至小型炼钢炉的核心部件, 成吨的技术图纸、工程手册、科学书籍、化学配方,从公爵府图书馆、大学档案馆、工厂技术室中被搜刮一空。
被“劝说”或自愿跟随的工程师、机械师、冶金学者、甚至飞行员和炮术教官,在萨卡兹战士“护送”下踏上北行之路。
缴获的三艘基本完好的陆行战舰(经过简单维修和萨卡兹化改装)、三十四架飞机(部分可飞,其余作为零件和教材)、数百门各型火炮、上千辆卡车和装甲车、以及海量的弹药、燃油、被装。
特蕾西斯在北境和新建的卡兹戴尔控制区建立了临时的“技术接收与整编中心”。
在有识之士的协助下,萨卡兹和各族青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消化这些战利品。
俘虏中的技术人员被强制授课,缴获的装备被拆解研究,简易的维修厂和训练场如同雨后春笋般建立。
一些缴获的维多利亚火炮,经过改造后被编入了萨卡兹的炮兵单位;部分状态较好的卡车,被用于组建第一支机械化运输队……
甚至有几架飞机,在俘获的飞行员和胆大心细的萨卡兹青年共同努力下,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北境的天空,尽管它们主要被用于侦察和撒传单。
胜利的果实,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属于萨卡兹自己的军事与工业潜力。
一个原始的、以部落和巫术为主的文明,正在血与火的浇灌下,痛苦却坚定地嫁接上近代工业的枝条。
温斯米尔顿公爵纵有钢铁意志,也无力在短时间内变出新的军队和装备。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依托伊丽莎白港的坚固城防和海军优势,转入彻底的战略防御,同时向伦敦发出近乎绝望的求援信,并警惕着另一头恶狼的扑咬。
那头恶狼,正是高卢。
当维多利亚在南部平原被萨卡兹打得晕头转向、狼狈收缩时,隔岸观火的高卢皇帝和将军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愕(对萨卡兹战斗力的惊愕)后,立刻被巨大的贪婪和机遇感淹没。
“维多利亚的狮子被一群狼咬瘸了腿!现在正是上去撕掉它另一块肉的最好时机!” 凡尔赛宫内充满了这样的喧嚣。
于是,就在萨卡兹军队忙着消化战果、逐步北撤的同时,高卢的“东方军团”及其庞大的装甲舰队(以陆行战舰和大量蒸汽坦克为主),从另一个方向,对惊魂未定、防线漏洞百出的维多利亚残部,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大规模进攻。
这一次,没有浓雾,没有巫术火雨,是标准的、高卢式的“文明战争”:密集的炮火准备,整齐的步兵方阵推进,以及钢铁巨兽的集群冲锋。
但面对士气低落、指挥不畅、且刚刚经历了萨卡兹那种“不讲道理”打击的维多利亚军队,高卢人的推进异常顺利。
他们迅速夺取了之前久攻不下的几个边境要塞,侵占了维多利亚大片东部领土,兵锋一度威胁到维多利亚在穆大陆的另一个重要港口——纽波特。
特蕾西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通过变形者的情报网络,高卢人的每一步推进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地图上。
“打吧,狠狠地打。” 他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上高卢与维多利亚交战的区域,冷冷地说道,“只要他们三色旗舰队,别不知死活地开到黑水河岸边,别来招惹我们撤离的队伍和运输线……这些胜利,不在乎送给你们。”
他甚至秘密指示前沿部队,可以有选择地“忽略”一些小规模的高卢侦察队,或者“偶然”留下一些维多利亚残余部队的准确位置信息给高卢人。
让这两头殖民巨兽继续互相撕咬,流干更多的血,正是萨卡兹最乐见其成的事情。高卢的进攻,无形中为萨卡兹的撤退和消化赢得了更多时间,也进一步削弱了维多利亚,可谓一石二鸟。
…………
公元1802年12月26日……
黑水河-奥伦河防线后方,萨卡兹前线指挥部。
冬日的寒风裹挟着细雪,掠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平原。
指挥部设在原维多利亚一处前线兵站的加固地下掩体内,条件简陋,但气氛凝重。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硝烟与源石能量的余韵,混合着地下特有的潮湿和金属冷却后的气味。
特蕾西斯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粗糙桌子后面,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战报和物资清单。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功败垂成的隐痛。
副官,一位脸上带着新添伤疤的鲁珀族军官,正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汇报着:
“……截至今日凌晨,我军所有主力作战单位已按命令,完全撤退至黑水河-奥伦河一线新构筑的防御阵地。重点缴获的战争机器,包括那艘‘皇权’级空中炮艇、三艘状况相对完好的陆行战舰核心部件、以及三十四架单翼飞机的可拆解部分,已由专门的运输队在重兵护卫下,向北转运至距离主战线至少五十公里外的秘密维修与研究所。其余重型火炮、卡车、装甲车等,也已分散隐蔽或正在转运途中。”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混合着自豪与遗憾的复杂情绪:
“在最后半个月的‘边退边打’行动中,我军成功巩固并最终全歼了包括‘黑水河口袋’、‘普林斯顿口袋’在内的大小共计十三个主要包围圈内的维多利亚军队。累计歼灭、俘虏敌军超过七万人,其中成建制消灭的师级单位达到十三个。维多利亚在南部平原的野战主力,除了温斯米尔顿公爵直属的精锐部队因距离较远、收缩及时得以保全大部外,其余……基本已被打残,失去了在短期内发动大规模战略反攻的能力。”
副官抬起头,看向特蕾西斯,声音更低了些:“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成建制的、战略层面的决战胜利。我们摧毁了敌人至少三分之一的常备军力和一个公爵领的战争潜力。如果不是……那道命令,领袖,我们完全有可能将温斯米尔顿集团也重创,甚至将他们彻底赶下海。”
“如果”这个词,像一根细刺,扎在指挥部每个人的心里。
那唾手可得的、更辉煌的终结,最终变成了一道需要服从的指令和一份必须咽下的遗憾。
特蕾西斯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叩问那已经无法改变的“如果”。
最终,他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却也沉重无比的问题:
“我们的伤亡……具体如何?”
副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拿起另一份更厚的、用萨卡兹密文和简单数字记录的伤亡报告,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最先投入、承受压力最大的重甲突击集群与快速穿插集群,损失超过三分之一。尤其是温迪戈与石翼魔王庭,他们在突破最坚固防线、承受最猛烈炮火、以及最后阶段的断后战斗中,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许多古老的战士家族,失去了他们这一代几乎所有的青壮年。”
“血魔王庭的损失同样惨重,他们的精锐尖兵在敌后穿插、猎杀指挥官、以及强渡奥伦河等高风险任务中折损颇多。”
“食腐者王庭的情况相对特殊,他们能够利用战场上的阵亡者补充兵员,因此在战役后期,其实际战斗兵员数量甚至比战前还有所增长,但……新补充单位的战斗素养需要时间恢复。”
“变形者集群基本没有战斗减员,他们的活动模式决定了极低的直接战损。”
“巫妖与女妖王庭的主力术士团在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远程火力支援和精神压制后,保存相对完好,但长时间、高强度的施法也让他们疲惫不堪,需要休整。”
“炎魔王庭……” 副官深吸一口气,“他们的损失……最大。他们不仅要承担相当于我方‘炮兵’的远程覆盖打击任务,在战役最后阶段,为了掩护全军撤退和扩大最后战果,他们多次作为突击矛头发起反冲锋,与维多利亚残存的装甲单位和顽抗据点进行惨烈的近距离对攻……许多经验丰富的古老炎魔术士,永远留在了燃烧的平原上。”
“至于各民族的辅助军,”
副官翻过一页,“他们的伤亡率根据承担任务的不同,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浮动。库兰轻骑兵在侦察和袭扰中损失不小,洛林驮手和工兵在转运物资和破坏作业中也付出了鲜血的代价……他们用行动证明了,自由值得用生命换取。”
最后,副官合上报告,声音干涩:“综合评估……领袖,即便我们获得了空前的胜利和丰厚的战利品,但二十年内,我们恐怕很难再组织起一次像‘黑水河-莱顿战役’这样规模、这种强度、且如此成功的战略性钳形攻势了。 我们最精锐、最富有经验的那批战士……很多已经不在了。”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风声。
特蕾西斯闭上眼睛,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是啊……”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是萨卡兹数十年才能成长起来的战斗精华。
维多利亚的工厂可以昼夜不停地铸造炮弹和钢铁巨人,五分钟生产的弹药就足以夺走一个萨卡兹青年三十年的成长与未来。
“我们从不畏惧死亡和牺牲,”特蕾西斯睁开眼,目光扫过指挥部内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带着疲惫与坚毅的面孔,“但正是这种‘不对等的消耗’,才是决定我们与殖民帝国之间战争胜负最深层、也最残酷的逻辑。我们不能为了一场战役的辉煌胜利,而输掉整个民族的未来。不能为了这短暂的十年荣光,打光整整一代人,断送掉卡兹戴尔崛起的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胜利的喜悦被现实的沉重所取代。他们赢了战役,却付出了无法轻易弥补的代价。未来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就在这时,指挥部厚重的防爆门被略显粗暴地推开,带进一股冰冷的空气和外面细雪。
血魔贵族阿撒兹勒走了进来,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优雅而略带讥诮的姿态,但苍白英俊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霾,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烦躁与不安。
“特蕾西斯,”他直接省去了敬语,声音低沉,“恐怕我们有麻烦了。”
特蕾西斯眉头微蹙:“什么麻烦?”
阿撒兹勒走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变形者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不是通过那个小丫头终端,是更‘正式’的渠道。那位几乎从不动窝的以勒什殿下,近期……很可能会‘亲临’前线。”
“亲临前线?”特蕾西斯眼神一凝。魔王离开其几乎永恒的栖身地,主动前往刚刚经历血战的战场?
这绝非寻常。
“目的不明。”阿撒兹勒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也许是来为这场‘辉煌胜利’论功行赏,赐予你无上荣耀,巩固你‘战争英雄’的地位,好让你继续为王国流血……又或者,”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是来‘接收’胜利果实,敲打某些声望过高的将领,甚至……‘调整’一下前线的指挥架构?毕竟,一支刚刚证明了其强大战斗力、又对最高命令心存不满的军队,总是会让坐在古老王座上的人……睡不安稳的。”
夺权的阴影,无声地弥漫开来。
特蕾西斯面沉如水:“杜卡雷大君,还有孽茨雷阁下,他们怎么说?”
阿撒兹勒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大君今天早上接到消息后,据说……直接捏碎了一个纯银的高脚杯。然后带着一肚子火,亲自去‘巡视’了与高卢人对峙的前哨,顺手把几支不知死活、靠得太近进行挑衅的高卢侦察队……全宰了,尸体挂在了边境的枯树上。孽茨雷长老只是沉默,但据说他占卜用的源石水晶,在消息传来时裂开了一道缝。”
特蕾西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老一辈的智慧。” 杜卡雷用杀戮宣泄愤怒,孽茨雷用沉默预示不祥,都是他们表达态度和警示的方式。
权力的游戏,往往比刀光剑影的战场更加凶险和耗费心力。
刚刚从外部强敌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或许又要面对来自内部高处的无形压力。
正当指挥部内的气氛因这个消息而变得更加凝重时,厚重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一名头上顶着毛茸茸兔耳朵、上面还沾着未化雪花的卡斯特族年轻传令兵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澈,双手捧着一卷用普通羊皮纸封装、没有任何贵族纹章的信件。
“领……领袖,”她的声音带着卡斯特族特有的柔软腔调,但努力保持着军人的清晰,“前线巡逻队在南部丘陵地带巡逻时,遇到了一小队身份不明的人。他们自称来自‘深池’,要求将这封信务必交到您手中。他们……他们没有敌意,放下信就迅速离开了,我们的人没能追上。”
“深池?”特蕾西斯接过那卷略显粗糙的羊皮纸,拆开火漆(也是最普通的蜂蜡)。
他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眉头再次蹙起,这次是纯粹的疑惑。
“维多利亚大平原南方,小丘郡-塔拉一带的……抵抗组织?”
他低声念出信中的自称,抬头看向阿撒兹勒和副官,“一群在维多利亚内部活动的反抗者……在这种时候,主动来找我们?想干什么?”
信的内容很简短,用词谨慎,但意图明确:请求与“萨卡兹起义军的最高领导者”进行一次“秘密会面”,商讨“关于共同利益和对抗维多利亚暴政的可能”。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像是一丛在火焰中依然挺立的芦苇。
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内部可能面临权力风波,现在,外部一个陌生的潜在盟友(或麻烦)又主动找上门来。
特蕾西斯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那个芦苇符号。
南方的平原依旧广袤,战争暂时平息,但暗流,却似乎从未停止涌动。
来自王座的凝视,和来自阴影深处的邀请,同时摆在了这位年轻领袖的面前。
接下来的抉择,或许将同样深刻地影响萨卡兹,乃至整个穆大陆的未来格局。
…………
伊丽莎白港,温斯米尔顿公爵府地下指挥部,12月27日凌晨。
这里的气氛,与萨卡兹指挥部那种混合着胜利疲惫与未来隐忧的凝重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粘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败后遗症。
煤气灯的光芒似乎都变得惨淡,照在每个人灰败或强作镇定的脸上。
电报机依然在响,但传来的不再是前线的捷报或有序的撤退确认,而更多是残部混乱的求援、失联单位的最后唿叫、以及对“恶魔”部队动向的惊恐描述。
温斯米尔顿公爵把自己关在私人作战室里已经超过十个小时。
桌上的红茶早已冰凉,凝结着一层令人不悦的油脂。
烟斗里的上等弗吉尼亚烟草燃尽又填满,再燃尽,浓重的烟雾几乎让他花岗岩般的面容都模糊了几分。
但真正模糊的,是他那曾经坚不可摧的意志和认知。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无数份战报、损失统计、目击者(幸存者)混乱的证词,以及他自己在极度矛盾与恐惧中,涂改了一遍又一遍的、将要发往伦敦的“战况汇报”草稿。
那些纸上记载的,是维多利亚帝国自克里米亚战争以来,在单一战场上从未有过的惨重溃败。
成建制的精锐师灰飞烟灭,象征帝国武力的陆行战舰和空中炮艇或被摧毁、或被俘获,三位大公爵之一的普林斯顿身首异处,另一位兰开斯特生死不明、领地被蹂躏……
超过七万训练有素的帝**人伤亡、被俘、失踪。
而这一切的制造者,不是宿敌高卢的堂堂之阵,而是……一群他曾经视若无物的“蛮族”。
萨卡兹。
这个名字,连同他们在战场上展现出的那种非人的、狂暴的、无视一切既有战争规则的战斗方式,已经如同最深的梦魇,烙进了这位铁公爵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军队的交锋,更像是……神话中描述的恶魔军团从地渊爬出,对凡人国度发起的惩戒。
他们驾驭着火焰与雷霆,巨兽般的战士刀枪不入,阴影中的刺客防不胜防,甚至能操控死者……
每一次回想前线传来的那些语无伦次的描述,公爵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就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线性防御、炮兵决胜、骑兵冲击……在这些“恶魔”面前,笨拙得像孩童的积木游戏。
然而,电报必须发往伦敦。女王在等待,议会和公众在等待。
他,温斯米尔顿,帝国东方不败的象征,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但这个交代,绝不能是真相。
真相意味着他的军事神话彻底破产,意味着帝国威望的进一步雪崩,意味着政治对手会将他生吞活剥,意味着他个人和家族的彻底毁灭。
甚至,可能引**敦对他指挥权的直接剥夺,以及更加灾难性的、基于错误判断的后续决策。
所以,必须“加工”。
必须“修饰”。
必须……创造另一个版本的历史。
他再次提起笔,沾了沾墨水,在那份已经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上,写下最终“定稿”的句子。
笔迹依旧刚劲,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某些笔画的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致伦敦,帝国战争办公室及女王陛下御前:】
【关于穆大陆南部平原近期战事之最终报告】
【自十二月上旬以来,我帝国东方军团,于黑水河至奥伦河广阔战线上,遭遇高卢帝国精锐集团军之主力,及其所武装、驱策之萨卡兹全族倾巢而出之匪军,敌军总数估测达数百万之众,攻势凶勐,前所未见。】
看,把敌人无限夸大。不是我们输给了“蛮族”,我们是面对了高卢主力加上“几百万”被武装起来的野蛮人!数量优势,是非战之罪!
【我英勇之维多利亚将士,于温斯米尔顿公爵阁下之镇定指挥下,浴血奋战,寸土必争。普林斯顿公爵身先士卒,于弹药耗尽后,为免被俘受辱,慨然自决,英勇殉国,尽显帝国贵族之无上气节!兰开斯特公爵为掩护主力侧翼,亲率卫队及残部,与数十倍于己之敌血战到底,最终下落不明,其忠勇壮烈,天地可鉴!】
阵亡变成“殉国”,被俘或溃散变成“下落不明”、“血战到底”。悲壮叙事,掩盖指挥失误和战术崩溃。
【本人坐镇伊丽莎白港指挥中枢,纵观全局,运筹帷幄。虽敌众我寡,然凭藉要塞之坚、将士之用命,成功挫败敌军夺取港口之企图,并保障了纽波特方向友军侧翼之安全,战线最终稳定于黑水河-奥伦河一线。】
将萨卡兹主动停止进攻(他并不知道魔王敕令),美化成自己“挫败”了敌军攻势。把差点被兵临城下说成“保障侧翼”、“稳定战线”。
【此役,我军虽蒙受重大损失,伤亡约七万之众,然予敌之打击更为沉重!初步统计,歼灭包括高卢正规军及萨卡兹匪军在内之敌寇,逾三十八万人!极大消耗了敌之生力军与战争潜力,使其短期内再无能力组织如此规模之进攻!】
歼敌三十八万!
看到自己写下的这个数字,连温斯米尔顿公爵本人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这已经不是修饰,这是近乎荒唐的夸耀。但他需要这个数字,需要一个“辉煌的战果”来平衡那无法掩盖的惨重损失,需要给伦敦一个“我们虽然流血,但让敌人流了更多血”的交代,更需要……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和逃避现实的空间。
他写不下去了。
一种混合着羞耻、恐惧和极度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将草稿推给一直侍立在一旁、面色同样难看的参谋长和几位核心机要参谋。
“润色一下。用密码发往伦敦。最高优先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参谋长拿起草稿,快速浏览。
起初,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那夸张的“数百万敌寇”、“歼敌三十八万”让他几乎要失笑出声——这简直是把牛皮吹上了天!
荒诞得如同市井酒馆里的醉汉呓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发现对方也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了草稿最后,公爵用明显更加沉重、甚至笔尖戳破了纸张的力道,添加的那几行字:
【然而,经此惨烈消耗,我军亦已弹尽粮绝,精疲力竭。物资储备见底,技术装备损毁严重,士兵士气亟待恢复。港口防务虽暂保,然若敌休整后再度来犯,或高卢海军趁势加强封锁与袭扰……】
【形势依然万分严峻。帝国在东方之利益与尊严,已悬于一线。】
【恳请伦敦,不要以常理看现在的局势。急需援军,急需最新式之装备与充足之补给,急需国内坚定之支持!否则……伊丽莎白港乃至整个穆大陆西部之得失,恐将难以预料。温斯米尔顿无力再做保证。】
最后那句“无力再做保证”,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参谋长们心中那点荒诞的笑意。他们抬起头,看向公爵。
这位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铁公爵,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眼袋深重,灰蓝色的眼眸中,那标志性的钢铁般的光芒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与无力感。
那不再是面对强大对手时的谨慎,而是面对某种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存在”时,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
他不再掩饰对“土着”军队(电报中仍用“匪军”指代)的忌惮,甚至不惜用最夸张的词汇来描绘其威胁,只为乞求伦敦的重视和援助。
骄傲被彻底击碎,神话已然破产。
他现在只是一个守着最后堡垒、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何时会来、更不知道能否守住的……恐惧的老兵。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公爵粗重的呼吸,和远处电报房隐约传来的、象征其他地方也可能在发生悲剧的哒哒声。
参谋长默默拿起草稿,向机要室走去。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发出,无论伦敦信与不信,一个时代都已经结束了。
温斯米尔顿公爵不败的神话,维多利亚在穆大陆不可战胜的权威,以及旧式战争思维的傲慢,都将随着这封充满谎言与恐惧的电文,一同被埋葬在南方的血色平原之下。
而真正的“恶魔”,或许正在黑水河的对岸,一边消化着战利品,一边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带来的恐惧,已然成为比任何炮弹都更具腐蚀性的武器,悄然瓦解着帝国最后一位东方巨擦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