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02年12月10日,下午,黑水河下游,“铁棘”桥地区。
浓雾在午后的寒风中并未完全散去,而是与战场上滚滚升腾的硝烟、燃烧产生的黑云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黄灰色穹窿。阳光奋力穿透这层屏障,投下的是扭曲、惨淡的光影,而非光明。
战场上,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口袋”已经成形。
超过十万名维多利亚军人——包括兰开斯特公爵麾下最精锐的三个步兵师、两个皇家炮兵旅、大量辅助部队,以及与他们在撤退中挤作一团、建制已然混乱的其他皇家陆军单位——被死死压缩在黑水河一道突出的河湾与一片低矮丘陵之间的狭窄地域。
东西宽不足十五公里,南北纵深不到八公里。
这片被后世战史称为“黑水河口袋”的区域,此刻已化为炼狱。
口袋外围,萨卡兹王庭军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持续不断地向内挤压、撕咬。
炎魔的余烬仍在部分区域燃烧,女妖的尖啸在精神层面制造着持续的恐慌,食腐者的瘴气无声蔓延,血魔的猎杀小队在边缘游弋,收割着任何试图向外突破的散兵游勇。
被围部队的指挥系统早已崩溃,来自不同单位的军官和士兵混杂在一起,依靠着残存的纪律和求生的本能,依托着仓促构建或利用的天然掩体,进行着绝望而零散的抵抗。
弹药开始短缺,伤员无处安置,哀嚎与咒骂声此起彼伏,与外面萨卡兹战士低沉的战吼和法术爆鸣形成恐怖的和声。
连接这个绝望口袋与外部维多利亚控制区的,只剩下唯一一条纤细的、颤巍巍的“脐带”——一座横跨黑水河支流、被称为“铁棘桥”的旧式钢铁桁架桥。
这座桥原本承担次要补给任务,并不宽阔,此刻却成了十万大军理论上唯一的生路。
然而,这座桥通往的“生路”彼岸,并非友军的温暖怀抱,而是另一堵更加令人绝望的死亡之墙。
桥头北岸的高地及其周边区域,已被一支萨卡兹军队牢牢占据。
而在这支军队的最前方,如同神话中镇守冥河入口的巨兽,矗立着一个令所有目睹的维多利亚骑兵终生难忘的身影——荒喉。
这位被特蕾西娅救赎的温迪戈巨兽,此刻已不仅仅是一名强大的战士,而是在古老战场巫术的加持下,化身为一台活着的、充满怒火的攻城兵器。
他的身躯似乎比平日更加膨胀,覆盖全身的骨甲上爬满了暗红色、如同血管般搏动的巫术纹路,呼吸之间喷吐的不再是白雾,而是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气流,冰冷的双眸燃烧着狂野的金色火焰。
最先撞上这堵“墙”的,是奉命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通道的维多利亚皇家第二骑兵团。这些骄傲的龙骑兵和胸甲骑兵,曾是欧洲战场上令人生畏的突击力量。
此刻,他们怀着拯救同胞的急切与对“蛮族”的固有轻视,在军官的号令下,向桥头萨卡兹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马蹄如雷,雪亮的马刀映照着暗淡的天光,红色制服汇成一片移动的血潮,气势惊人。
然后,他们见识到了何为超越凡俗的战场伟力。
荒喉甚至没有使用他那柄门板般的巨斧。
面对汹涌而来的骑兵浪潮,他只是微微伏低那山岳般的身躯,然后,如同巨龙探爪,一只覆盖着厚重骨甲、大如磨盘的巨手,以与其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猛地探出!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与**爆裂声混合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兵连人带马,竟被荒喉单手凌空抓住!
战马的悲鸣与骑兵的惨叫瞬间戛然而止,巨手合拢,钢铁胸甲如同纸片般扭曲,血肉之躯被捏成了一团模糊的肉泥与碎骨,然后被随手像丢垃圾一样掷向后续的骑兵队列,引发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
“开火!瞄准那个怪物!” 骑兵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部署在侧翼的维多利亚轻型骑炮兵迅速架设好他们的两磅或三磅速射炮,炮口喷吐出火焰和硝烟。
实心弹和榴霰弹呼啸着飞向荒喉。
砰!砰!砰!
炮弹接连命中荒喉的身躯和周围的土地,爆炸的气浪掀飞泥土,弹片和铅球击打在骨甲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撞击声,溅起无数火花和骨屑。
荒喉庞大的身躯在这些直接命中下确实后退了一两步,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骨甲上也出现了明显的凹痕和裂纹。
但也仅此而已。
他晃了晃硕大的头颅,仿佛只是被蚊虫叮咬了几下,那燃烧的金色眼眸中,凶光更盛。炮击甚至未能真正阻止他的行动,反而似乎激怒了他。
“蒸汽骑士!蒸汽骑士上前!” 绝望的指挥官呼叫着最后的王牌。
一台涂着维多利亚皇家徽记、高约四米、由铆接钢板、黄铜管道和咆哮的燃煤锅炉构成的早期“蒸汽骑士”迈着沉重的步伐,从骑兵后方冲出。
它手持一柄特制的、带有锯齿的巨型动力战斧,锅炉轰鸣,蒸汽喷射,象征着维多利亚工业力量的巅峰。
荒喉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咆哮。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蒸汽骑士挥动战斧,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斩下。荒喉不闪不避,骨甲覆盖的巨臂交叉上举。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附近所有人耳膜生疼,火星如瀑布般溅射。
蒸汽骑士的动力战斧被硬生生架住,巨大的反冲力让它庞大的身躯都晃了一晃。
下一秒,在维多利亚士兵们难以置信的惊恐目光中,荒喉的另一只巨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抓住了蒸汽骑士持斧的机械臂关节处。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断裂声爆响!坚固的传动杆、液压管、齿轮箱,在那非人的蛮力下,如同孩子的玩具般被生生撕裂、扯断!失去动力的巨型战斧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蒸汽骑士的驾驶员惊恐地试图操纵另一只机械臂反击,但荒喉已经欺身而上,双手分别抓住了蒸汽骑士躯干两侧的装甲板接缝处。
“吼——!!!”
伴随着又一声震天怒吼,荒喉全身肌肉贲张,巫术纹路光芒大盛。
他双臂爆发出足以撼动山岳的恐怖力量,猛地向两边一分!
嘶啦——轰隆!!!
号称维多利亚工业结晶、能够抵挡普通火炮直射的钢铁巨人,竟被这远古巨兽般的萨卡兹战士,从胸口处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内部的锅炉、管道、仪表、还有驾驶员的残骸,混合着滚烫的蒸汽和机油,如同被开膛破肚的金属内脏,哗啦啦地洒落一地!
这一幕,彻底摧毁了皇家第二骑兵团,乃至所有目睹这一幕的维多利亚军人最后的勇气和战斗意志。
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骑士们脸色惨白如纸,有些人甚至直接坠马呕吐或昏厥。这不是战争,这是虐杀,是神话中对凡人的惩戒!
“怪……怪物!”
“上帝啊……我们到底在和什么打仗?!”
“撤退!全军撤退!!”
骑兵的冲锋变成了溃逃,桥头阵地前,只留下满地人马的残骸、扭曲的钢铁碎片,以及那个傲然屹立、身上沾满敌人鲜血与油污、如同战神再世的温迪戈巨兽。
那座唯一的铁架桥,在荒喉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萨卡兹战士面前,不再是生路,而是通往地狱更深处的单行道。
…………
就在维多利亚救援行动彻底破产、口袋内绝望弥漫之际,战场南侧的高地上,出现了新的身影。
特蕾西斯率领的王庭军主力总预备队,以及完成迂回穿插任务的部分精锐,如同最终降临的裁决之剑,出现在了战场边缘。
他骑在一匹格外雄健、披着黑色马衣的战马上(这匹马是从某个殖民地将军那里缴获的),身披黑甲,猩红披风在带血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年轻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战局的绝对冷静。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扫过那绝望的口袋,扫过铁架桥前荒喉那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雄伟身影,最后,落在了更远方隐约可见的、伊丽莎白港的方向。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遥指那一片混乱和绝望的“黑水河口袋”。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多余的动员。这个简单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无可置疑的命令,一个终结的宣告。
在他身后,更多萨卡兹的旗帜竖起,战鼓低沉地擂响,经历了血战却士气如虹的战士们发出压抑的咆哮。
术士们开始准备新一轮的法术齐射,目标直指口袋内残存的有组织抵抗节点。
当特蕾西斯和他的主力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任何针对“黑水河口袋”的所谓“救援行动”,都已经彻底沦为历史尘埃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笑话。
维多利亚在穆大陆最精锐的一只拳头,已经被铁钳夹碎,筋骨尽断。现在,是时候彻底碾碎它,让这剧痛,成为高悬在所有殖民帝国头顶的、永恒的噩梦。
铁架桥在风中发出轻微的、仿佛哀鸣的吱呀声。
桥下,黑水河的水流,已被彻底染成刺目的暗红。
…………
公元1802年12月13日,夜,萨卡兹前线总指挥部(已前移至莱顿城原兰开斯特公爵府)。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钢铁、血腥与一种近乎癫狂的胜利气息。
指挥部的墙壁上,原本悬挂的维多利亚贵族肖像和风景画已被粗暴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迅速更新、几乎每一小时都在向外膨胀延伸的巨型战场态势图。
代表萨卡兹进攻锋线的黑色箭头,如同挣脱牢笼的怒龙,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在南部平原上肆虐、延伸。
过去七十二小时,战况的发展连特蕾西斯自己都感到一阵不真实的晕眩。
这已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一场战略性溃败的制造。
南线方面军在他本人的坐镇指挥下,以教科书般的机动和残酷效率,连续击垮、驱逐乃至歼灭了两个试图稳定战线的维多利亚整编师。
而作为全军最锋利的矛尖,血魔大君杜卡雷亲率的王庭精锐,更是上演了足以载入军事史册的狂飙突进:
强渡水流湍急的奥伦河,如一把淬毒匕首直插维多利亚防御腹地“新维多利亚总督区”。
这支纯粹由超凡战士组成的部队,在万军之中,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当众缴获了一艘因机械故障和守军崩溃而陷于停滞的维多利亚陆行战舰“远征”号。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重重围困(更多是惊惶的维多利亚士兵远远包围却不敢上前)中,杜卡雷于阵前,在无数双恐惧目光的注视下,亲手斩下了赶来试图督战、却陷入重围的三大公爵之一——普林斯顿公爵——的头颅。
那颗戴着华丽绶带和勋章的头颅被高高挑起,成为了击垮该区域所有抵抗意志的最终砝码。
北线战场,在荒喉无可阻挡的蛮力与阿撒兹勒阴险精准的调度配合下,萨卡兹军队势如破竹,一举攻陷了兰开斯特公爵领的首府,繁华的工业城市莱顿。
城防在温迪戈巨兽的撞击和内部被变形者煽动的混乱中迅速瓦解,兰开斯特公爵本人于其奢华府邸的地下密室中被活捉,成为了萨卡兹手中另一张极具分量的筹码。
至12月13日傍晚,萨卡兹的先头重甲集团与快速突击集群,已经在南部平原上狂飙突进超过两百公里!
兵锋最近处,距离维多利亚在穆大陆最后的堡垒、温斯米尔顿公爵坐镇的伊丽莎白港,已不足一百五十公里!
战利品的清单读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完整缴获陆行战舰三艘(包括“远征”号),在莱顿城郊机场掳获尚未起飞、涂装簇新的单翼螺旋桨飞机三十四架,俘获一艘因故障迫降、基本完好的“皇权”级空中炮艇!
此外,还有数以百计的军用卡车、装甲侦察车、完好的各型野战炮、堆积如山的弹药、被服、粮食……
以及兰开斯特公爵区核心工业区那虽遭部分破坏、但基础仍存的机器与熟练工匠(部分被“劝说”同行)。
可以说,萨卡兹这一记左勾拳,几乎将维多利亚在穆大陆最富庶、工业化程度最高的一个公爵领的军事与工业潜力,连根刨起!
特蕾西斯站在莱顿公爵府宽阔的阳台上,俯瞰着这座灯火管制下显得阴暗、却暗流汹涌的占领城市。
远方天际,仍有零星战斗的火光闪烁,但大局已定。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汇总上来的战果简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即便是最乐观的预估,也未曾设想战果能辉煌、扩展至此。
维多利亚人在南部平原的防御体系,在全新的战术思想和萨卡兹被彻底释放的战争潜力面前,竟然如此外强中干,一触即溃。
“领袖,最后一支机动突击队——由石翼魔和库兰轻骑混编的‘黑锋’支队,已完成补给,随时可以投入前线,扩大突破口!”
一名双眼布满血丝却兴奋异常的年轻将领报告道,“温斯米尔顿的老巢就在眼前!他们的防线一片混乱,从莱顿缴获的燃油和零件足够支持那艘空中炮艇进行数次轰炸任务!我们甚至可以在他的公爵府上空,用他同僚的飞机,给他下一场‘火雨’!”
特蕾西斯转过身,眼中锐光闪烁。是的,为什么不呢?
维多利亚的脊梁已经被打断,士气崩溃,指挥紊乱。
伊丽莎白港或许坚固,但守军惶惶,外围防线支离破碎。
如果此刻投入所有预备力量,配合那艘意外获得的空中炮艇进行一次大胆的震慑性轰炸,甚至直接威胁港口核心……
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将温斯米尔顿集团也一举重创,彻底奠定萨卡兹在穆大陆的霸权!
他几乎要下达命令了。
扩大战果,直捣黄龙!让维多利亚的米字旗,彻底从这片大陆的天空坠落!
就在这时——
指挥部角落的阴影中,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黄色头发的“小萝莉”,忽然抬起了头。
她那双永远闪烁着混沌数据流的眼眸,此刻光芒以一种异常规律的频率明灭起来。
没有通过任何传令兵,一股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念,直接在所有萨卡兹高级指挥官和特蕾西斯的脑海中同时响起。那是超越了个人意志的、属于整个变形者集群,或者说,属于那位几乎从不直接干涉具体军事行动、只存在于萨卡兹古老传说中的当代魔王——以勒什的直接敕令:
【以萨卡兹诸部族公认之共主、魔王以勒什陛下之名,暨魔王廷诸长老与顾问之共识,致前线最高军事统帅特蕾西斯阁下及所有英勇奋战之王庭军将士:】
【你们的勇武与牺牲,已给予殖民者沉重打击,彰显我族不可侮之意志,陛下与廷臣皆深感欣慰。现今,维多利亚之军事力量已遭重创,高卢帝国于侧虎视眈眈,战事若无限延长,恐将过度消耗我族宝贵之元气,可能招致更为复杂且危险之国际态势】
【为萨卡兹长远计,为保存来之不易之战果,现敕令:前线所有军队,立即停止进一步攻势,固守已得之地,并着手有序后撤至黑水河-奥伦河一线以西。所获之重要器械、物资,当妥善保管,以为复兴之资。切记,不可贪功冒进,不可使勇士之血空流。】
【此令,着即执行,不得有误。】
“停止进攻?后撤?” 一位炎魔将领率先吼了出来,声如闷雷,“开什么玩笑!老子们死了多少兄弟才打到这里!眼看就能把维多利亚佬最后一个巢穴捅个窟窿!现在让我们停下?还要撤回去?!”
“魔王廷那帮老古董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吗?”
血魔贵族阿撒兹勒阴柔的声音里也带着罕见的怒气,“他们坐在安全的后方,喝着陈酿,听着诗歌,就敢对千里之外的决胜战场指手画脚?恐怕是担心我们功劳太大,声望太高,压过了他们那套陈腐的部族平衡游戏吧?‘害怕国际局势’笑话!不把狮子彻底打残,难道等它养好伤再来咬我们?”
“温斯米尔顿已经被我们打懵了!现在撤,等于帮他把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递回去!”
另一位石翼魔指挥官低吼道。
将领们的愤怒和不解如同火山即将喷发。
他们不怕牺牲,但无法接受在胜利唾手可得时,被一纸来自后方的、充满陈腐忧虑和保守气息的命令强行勒住。
特蕾西斯死死盯着面前的萝莉,指节发白。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战场的态势,更明白继续进攻的巨大收益和可能风险。他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位名义上的共主——魔王以勒什。
那是一位靠着古老血脉和复杂的王庭妥协而上位的统治者,优柔寡断,缺乏战略眼光,沉迷于维持萨卡兹内部脆弱平衡和古老传统,对真正决定种族生存的硬实力和外部威胁往往认识不清,或故意回避。
他的命令,常常是各方压力下妥协的产物,或是出于对“打破现状”的恐惧。
这道命令,很可能来自王庭内保守派的压力,他们惧怕过大的胜利会彻底激怒旧世界,引来全面围剿;也可能来自某些与外界(甚至殖民帝国)有隐秘联系的势力的蛊惑;或者,干脆就是魔王本人对战场局势的严重误判,被维多利亚故意散布的某些假消息或高卢的隐性威胁吓住了。
无论原因如何,这道命令在特蕾西斯看来,都愚蠢透顶。
但……这就是萨卡兹的政治现实。魔王,依然是名义上的最高权威。
公开、直接地违抗魔王敕令,尤其是在取得大胜、威望正隆的时刻,会被视为对整个萨卡兹传统统治结构的挑战,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内部分裂,给敌人可乘之机。那些在卡兹戴尔对他兄妹的崛起本就心存疑虑或嫉妒的王庭保守势力,正等着抓他的把柄。
“领袖!那艘炮艇已经接近目标区了!突击队也在待命!” 副官焦急地提醒。
特蕾西斯猛地抬头,眼中挣扎与决断激烈交锋。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静静站立的变形者“小萝莉”——变形者集群理论上效忠萨卡兹整体,但他们的古老意识对魔王的官僚体系恐怕也缺乏敬意。
然而,变形者不会直接介入这种政治-军事命令的对抗。
时间一秒秒流逝。
最终,特蕾西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执行命令。”
“什么?!”
“领袖?!”
将领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执行魔王敕令!”特蕾西斯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讥诮,“传令全军:停止一切向伊丽莎白港方向的进攻行动。 空中炮艇……取消轰炸,允许其在港区外围……投掷两枚炸弹,作为威慑和告别,然后立即返航,不得恋战。各部队转入防御,并开始秘密筹备撤退事宜,优先转运所有缴获的技术装备、重要物资和俘虏(尤其是兰开斯特公爵等技术官僚)。动作要快,但要隐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冰冷:“至于魔王廷的命令……呵,告诉他们,前线战况复杂,敌军反扑激烈,为保存有生力量和战利品,我军需进行‘战略性调整’,后撤至更利于防御的‘预定防线’。具体细节,战后再行禀报。”
“告诉杜卡雷阁下和孽茨雷,他们‘巩固’奥伦河前线的方式,可以是建立前出警戒哨,甚至可以‘偶然’与溃败的维多利亚残部发生一些‘小规模摩擦’,确保他们无法轻易重建防线。”
“告诉荒喉和阿撒兹勒,莱顿城的‘物资转运’,优先级别最高的是所有工业机床、技术图纸、炼金工坊设备、以及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工程师和学者。至于带不走的……‘破坏’要彻底,尤其是铁路枢纽、大型仓库、港口设施。我们要留给温斯米尔顿的,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恢复的工业区,而是一片需要从头来过的废墟。”
“还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预定集结区域’……可以稍微‘灵活’一点。告诉各王庭,在撤退途中,注意控制沿途的交通要道、制高点、以及资源点。我们不是溃退,是战略转移,同时,要为我们下次可能的‘拜访’,提前准备好落脚点。”
副官眼睛一亮,迅速领会了其中深意:“是,领袖!我们……会‘妥善’执行魔王陛下的命令。”
特蕾西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
这是他能为萨卡兹争取的最大限度的变通:不完全服从那愚蠢的“固守”和“有序后撤”,而是以“战术调整”为名,进行快速、隐蔽的撤离,尽可能多地带走战利品,同时给敌人一个最后的“惊吓”。
命令下达了。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拳头紧握的嘎吱声。狂胜的喜悦被一种憋屈、愤怒和荒诞感取代。
特蕾西斯转身,看向窗外黑暗的夜空。不久,远方伊丽莎白港方向隐约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回响,火光一闪即逝。
那艘承载着决胜希望的空中炮艇,如同一个被强行拽回的拳头,无奈地调头返航。
他重重坐回椅子,仰头看着装饰华丽却陌生的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嘲讽与不甘的叹息。
“以勒什……我的‘共主’啊……”他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你和你那帮贤臣们,可知道你们这一纸乱命,放走了怎样的战机?又可能,为我们带来了多少未来的鲜血?”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荒诞的比喻——某位旧世界历史上同样擅长闪电突击的将领、却因为在最终关键时刻下令止步于敌人最后堡垒前“小胡子”的命令而止步不前……
不,情况不同,但那种在巅峰时刻被强行勒住缰绳的憋闷与无奈,竟有几分相通。
房间里再次剩下他一人。他望向窗外,夜色中的莱顿城依旧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和不安。
那道来自平庸魔王的撤退命令,像一道无形的墙,拦在了通往最终胜利的道路上。
但他,特蕾西斯,萨卡兹的战争统帅,卡兹戴尔的奠基人,绝不会被这道墙完全困住。
他会遵守命令,是的。
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在命令的缝隙中,为萨卡兹争取最大的实际利益,埋下未来的种子,并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够带领这个民族,在血火与荆棘中,蹚出一条生路的雄狮。
而那个高踞王座之上的平庸虚影……它的命令,或许能暂时勒住战马的缰绳。
却永远无法束缚,一颗渴望撕裂苍穹、重塑秩序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