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晋陕交界,赵家大院。
锣鼓声从黄昏响到入夜,整座城都知道赵旅长今日纳第五房姨太。花轿从城南抬到城北,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可坐在轿子里的徐凤志只想死。
她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红绸,头上的凤冠歪歪斜斜地扣着,盖头早被她甩掉了。花轿每颠一下,她心里就凉一分。她想过咬舌,但被张吉安发现,往她嘴里塞了布;她想撞轿壁,又被随行的老妈子按住。一路抬进赵家大院,她连死的力气都快被磨尽了。
拜堂的时候,她是被人架着磕的头。
赵元庚坐在高堂位上,一身军装,腰间别着枪,四十几岁的年纪,脸上是刀削斧刻的棱角。他看着她被按着跪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送入洞房——”
一声唱喏,徐凤志被人架进了西跨院的新房。
门一关,外面落了锁。
她终于得了片刻的安静,靠着床柱喘气。手腕上的勒痕又红又深,她顾不上疼,先拿掉了嘴里的布,又用牙去咬手上的绳子。绳子打了死结,咬了半天纹丝不动。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磨绳子,磨得手腕上的皮都破了,血顺着绳子往下淌。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打量这间新房——
红烛高烧,锦被绣枕,桌上摆着桂圆花生。一切都在提醒她,今晚是她的新婚夜,和一个她不认识、不想嫁、恨之入骨的男人的新婚夜。
柳天赐的面孔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那个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那个在村口槐树下等她放学的少年,那个说好了攒够钱就来提亲的天赐哥。
他被赵元庚强征入伍,发配去了前线。
她的婚事,是用柳天赐的命换来的。赵元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要么嫁,要么柳家灭门。
她嫁了。
但她不认。
徐凤志闭上眼睛,把柳天赐的脸从脑海里抹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对准墙角,一头撞了上去。
她撞得毫不犹豫。
头骨磕在青砖墙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整个人被反震的力道弹回来,摔在地上。额头破了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视线。
门外传来丫鬟的尖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推门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没有昏。她睁开眼睛,看到门口涌进来一堆人,为首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要来扶她。
“别碰我。”徐凤志撑着地坐起来,额头的血滴落在嫁衣上,把那片红色染得更深,“叫赵元庚来。”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决绝。
丫鬟不敢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徐凤志坐在冰冷的地上,靠着墙,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和额头上的血汇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她心里想着:他要是还敢留我,我就再撞一次。撞到死为止。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沉重而急促。
赵元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他的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头破血流地坐在地上,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浑身的毛都炸着,随时准备跟人拼命。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没动。
张吉安跟在身后,看到这场面,倒抽一口冷气:“五姨太,您这是何苦——”
“出去。”赵元庚打断他。
张吉安一愣,随即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烛还在烧,时不时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赵元庚一步一步走向她,军靴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徐凤志没有躲,也没有害怕。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军阀旅长?
她抬起头,用糊着血的视线直视他,一字一顿地说:“赵元庚,你留不住我。今天留不住,明天也留不住。你今天拦住了,明天我还会死。你总不能看我一辈子。”
赵元庚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发怒,没有拔枪,甚至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他只是蹲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又落在她淌着血的手腕上。
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眉骨上的血。
力道很轻,但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徐凤志偏头躲开,眼神里全是厌恶和抵触。
赵元庚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恨——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恨。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他见过太多人怕他。战场上敌人怕他,军营里下属怕他,大院里四个姨太也都怕他。唯独这个女人,从刑场上那一眼开始,就没怕过他。她替他爹挨刀的时候不怕,被抬进花轿的时候不怕,被按着拜堂的时候不怕,现在头破血流地坐在地上,还是不怕。
赵元庚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她也是这样撞了墙。他赶到的时候,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对着她大发雷霆,叫人把她绑在床上,严加看守。第二天她又绝食,他又暴怒,如此反复。她越烈,他越要压;他越压,她越烈。两个人像两只斗兽,从赵家大院斗到老虎山,从老虎山斗到大罗镇,斗了大半辈子。
他以为总有一天能驯服她,让她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做他的五姨太,做他孩子的娘。
可她从来没有。
她逃了一次又一次,他为她疯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呢?最终她在外面颠沛流离大半生,他在赵家大院里孤家寡人地熬日子。两个人到死,都没能好好说过一句话。
前世临终前,他躺在床上,身边围着一群人,姨太、副官、属下,热热闹闹一屋子人,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冷。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想的是她——那个在刑场上替父挨刀的丫头,那个在新婚夜里撞墙的烈女,那个逃了一辈子也没让他追上的铁梨花。
他到死都没等到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割了一辈子。
而现在,他重新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活生生的、带着恨意的脸,觉得那把刀又转了回来,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徐凤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哑得像含了一块烧红的炭,“你听着。”
徐凤志没有应声,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摆出一副“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听”的姿态。
赵元庚伸手,拿过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上全是勒出来的淤青和血痕。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力气不大,但也不容挣脱。
“你生是我赵元庚的人,”他说,声音一字一顿,像是把每个字都钉进骨头里,“死是我赵元庚的鬼。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跑。”
徐凤志冷笑:“那你就等着收尸。”
“你死不了。”赵元庚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你死了,我就让柳天赐给你陪葬。你死一次,我屠他满门一次。你到了地下,也别想跟他安生。”
徐凤志所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赵元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是说真的。这个杀过人的军阀,这个在刑场上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砍了十几颗脑袋的人,他是真的干得出来。
“你不是人。”她一字一顿,声音发颤。
“对,我不是人。”赵元庚没有否认,“所以你最好别跟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较劲。你较不过我。”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背着烛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是。活着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你自己也不许碰,听明白了?”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整个赵家大院听的。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的人下令,声音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赵旅长该有的样子:
“传我的话下去——西跨院的门从今天起锁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院子里的剪子、刀、绳子,所有能伤人的东西全撤走。”
“安排四个丫鬟,两班倒,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五姨太。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另外,”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足够让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派人去盯住柳家。柳天赐要是敢踏进赵家半步,直接打断双腿拖走。”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门外的副官和丫鬟们噤若寒蝉,连连应是。
赵元庚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徐凤志。
她还坐在地上,额头的血已经半干了,糊在脸上像一道触目惊心的疤。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比辱骂更让他难受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不是恨。
是鄙夷。是轻蔑。是“你就算锁住我的人,也永远锁不住我的心”的笃定。
赵元庚攥紧了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想对她说很多话——前世的悔恨、今生的执念、藏在狠戾外壳下那点不敢说出口的深情。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徐凤志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混着额头的血,无声地流进嘴角,又咸又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元庚,你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我的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就逃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这一天不会太远。
院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西跨院的门落了锁,院墙下的灯一盏都没有灭,丫鬟们踩着碎步在廊下来来回回地走。这座牢笼,从今夜开始,已经锁死。
而她想逃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
---
四更天的时候,徐凤志靠在床柱上假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她睁开眼,窗口的丫鬟正背对着她打盹,窗缝里被塞进来一张窄窄的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三日后子时,后花园角门,有人接应。”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枝歪歪斜斜的梨花。
徐凤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使劲按捺住。她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重新闭上眼睛,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没有注意到,房梁上,一双眼睛正透过瓦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赵元庚站在隔壁院子的阁楼上,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三日后?”他弹了弹军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对身后的人说,“让她走。”
张吉安愣住:“旅长?”
“让她走。”赵元庚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方向,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儿去。这辈子,她跑到天边,我也能把她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