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燕洵的酒盏放在案上,裂纹还在,残酒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楚乔站起来。“我去见他。以镇国王的身份,不是以谁的女人。”她走到燕洵面前,伸手握了握他放在膝上的手。动作很短,一握即收。“燕洵,你是我的正夫。谁也越不过你。”
她走到宇文玥面前,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大步走出了偏殿。
萧策住在鸿胪寺最好的客院。楚乔进去时他正在灯下翻看一卷《水经注》,竹简摊了半张书案,旁边搁着一盏茶。见她进门,他将竹简合上,起身行礼,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镇国王来得比策预想的快。”
楚乔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烛火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不是面对燕洵时的纵容,不是面对宇文玥时的复杂,是一种很纯粹的、面对一个需要被审视的陌生人时的公事公办。
“萧太子,你要娶我。理由。”
萧策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绕弯子,开口时语气比在殿上认真了许多,江南风流的壳子褪去了,露出底下被宫廷权斗磨出来的精明与审慎。
“镇国王需要南梁的稻米和丝绸,大魏需要淮水南岸的驻兵权。策需要大魏的兵和元彻将军的禁军。这三件事,用一场联姻来定,比用十份盟约都稳。这是一。”他停了一息。“策倾慕镇国王。从你在红川城头以一敌百策就在南梁听到了你的名字。这些年,策的书房里收着一幅画像——画得不好,策自己画的。画上是一个女人在城头挥刀,策想亲眼见一见她。这是二。”
楚乔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三晃,她开口了。
“第一条我答应,第二条——以后再说。”她站起来。“明日我禀明陛下,随你南下。南梁的皇位,大魏替你撑。你的兵权、财权、治权,我不动。但你记一件事。”
“镇国王请讲。”
“我是大魏的镇国王。你娶的不是女人,是王。”
萧策笑了。不是殿上那种被江南烟雨灌出来的散漫笑意,是一种很深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反而释然的、干干净净的笑。
“策,求之不得。”
登基第九年春,楚乔以南梁太子妃兼大魏镇国王的双重身份,率军三万南下淮水。燕洵随行为正将,宇文玥为副将兼掌南线谍报。元嵩押运粮草——他押粮草押出了名,从澳洲押到燕北,从燕北押到淮水,从未出过一次纰漏。元彻的禁军从长安调了五千精骑护送至淮水北岸。萧策站在南岸迎接她,穿了一身南梁太子的正式冠服,月白纱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楚乔的战船靠岸时他亲自上前牵住缆绳。江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
“镇国王,策等了九个月。”
楚乔走下舷梯,玄色蟒袍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腰间雁翎刀与弯刀并排而悬。她看了他一眼。“九个月算什么。我夫君等了我十年。”
萧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后那个玄甲佩弯刀的男人——燕洵站在船舷上。他听见楚乔的话,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对萧策示威,是那种被自己女人当众承认之后压不住也不想压的得意。宇文玥站在燕洵身后月白长袍被江风拂起一道边,他没有看萧策,他在看楚乔的刀穗被风吹起来的角度。萧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涩,却并不苦。
“策认。先来后到,天经地义。”
南梁的内乱比预想中更快平定。萧策的兄长萧衍拥兵自重,可他的兵有一半是南梁世家的私兵——世家最重田产,楚乔带兵入境后第一件事不是攻城,是分田。她将萧衍及其党羽的田产全部籍没,分给淮水两岸的无地佃农。分田令一下,萧衍的兵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被燕洵的骑兵冲散,被宇文玥的谍报网各个击破。从楚乔踏足南梁到萧衍被生擒——前后不过半年。
萧策登基那天,楚乔以南梁皇后兼大魏镇国王的双重身份站在他身侧。萧策将南梁的兵符双手交到她手里,说了一句话——“策的天下,也是镇国王的天下。”楚乔接过兵符,佩在腰间。刀和兵符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同年秋,楚乔从南梁归长安。她的第三个侧夫——元嵩正式入镇国王府。没有聘礼,没有仪仗,没有百官朝贺。元嵩自己拎着一只包袱从偏门进来,包袱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盒桂花糕、一本他手抄的新律序言。楚乔站在廊下看着他,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笑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怕说错话的、小心翼翼的、被妹妹推着走的笑——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踏踏实实的笑。
“楚乔。不对,现在该叫——夫人。”他的耳尖红了,声音却没有结巴。“我从登基那天把玉玺交给淳儿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我能站在你旁边。”
楚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袱。“你从登基那天就在想这个?”
“嗯。”
“元嵩,你是皇帝。虽然退了位。你管自己拎包袱到女人家里。”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是大魏第一个。”
元嵩笑得更大了。“那是。我妹妹是女帝,我夫人是镇国王。我拎个包袱算什么。”
楚乔没有说话。她把他领进了正堂。燕洵、宇文玥、萧策三人已经在堂中坐着——燕洵在擦弯刀,宇文玥在看谍报,萧策在翻一卷南梁送来的折子。三个男人抬头看见元嵩拎着包袱进来,同时愣了一下。燕洵最先反应过来,把弯刀入鞘发出一声清响:“元嵩兄,你终于来了。”宇文玥合上谍报微微颔首。萧策放下折子笑了一下:“四弟来迟。”元嵩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抱拳环顾四人,耳尖红透了,脊背却挺得笔直。楚乔在主位上坐下来,腰间雁翎刀、弯刀、南梁兵符三样东西并排而悬,刀穗和兵符穗子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这一年,元淳的案头摆满了从南梁、澳洲、燕北、西域送来的折子。每一份折子都在告诉她——天下在收拢。西域最后一个小国归附,北境的游牧部落遣使纳贡,澳洲的红土地已经种了第三季土豆,常平仓的储粮多到户部要加盖新仓,科举的报名者中女子占了三成半,今年新科魁首又是女子。她坐在御书房里把这些折子一份一份批完,批到最后一份时窗外飘起了雪。那是楚乔从南梁递来的折子,折子上只有一行字——“陛下,臣在南梁种了一棵槐树。和镇国王府院子里那棵一样高。”
她提笔批了两个字:“等它。”
登基第十年春分,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最终结算完成。罪业值:零。棋盘掌控度:百分之百。终极任务“统一已知天下、推广高产作物、使治下百姓再无饥馑”——完成。系统自动解绑倒计时:三、二、一——】
元淳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上,晨风把她的玄色龙袍吹起来,冕冠的十二旒在额前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光团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燃了十年的灯终于缓缓熄灭。它走的时候和来时一样,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本公主还完了。
她睁开眼睛。晨光从太极殿的蟠龙柱间穿过来,照在丹陛下百官朝服的补子上,照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坊市间,照在更远处济慈堂的廊檐和常平仓的仓顶上——照在那条被红灯笼铺满的朱雀大街上。她忽然想起系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罪业赎还系统绑定成功。宿主罪业值九万七千三百点。”那时候她觉得九万七千三百点是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现在山被她搬走了。不是愚公移山那样一锹一锹地搬——是她自己变成了山,然后山站了起来,山走了。
楚乔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燕洵、宇文玥站在楚乔身后。元嵩抱着元昭站在廊下,魏太后捻着佛珠坐在珠帘后。魏舒烨在感福寺的桂树下扫落叶,慧明师太递给他一盏桂花茶。宇文怀在南疆码头上督运最后一批船材,袖口又沾了灰,他自己拿帕子擦了。汁湘在镇国王府廊下缝一件小衣裳,小七小八蹲在她脚边写字。济慈堂的老人们在院子里晒太阳,东厢房传来孩子们念《三字经》的声音。
“楚乔。”
“在。”
“槐树多高了?”
“比镇国王府的屋脊还高了。”
元淳弯起嘴角。弧度极浅,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朕的天下,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