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只剩下夏茶一人,酒气越发浓重。她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内的酒气:“宣观,宣宗主让我来找你。”
屋内的动静瞬间停了下来,只剩下酒液顺着坛口滴落的“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开着,你进来吧。”
暗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混着酒气从门后飘出来,带着几分不耐与颓废。夏茶闻言,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木门,“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扉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瞬间扑面而来,像是有形的雾,裹着尘土与霉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静室内一片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极小的窗棂透进几缕微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满地都是东倒西歪的酒坛,瓷片散落一地,黏着干涸的酒渍。宣观就坐在这狼藉之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他的头发乱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满脸的胡茬又密又硬,像荒芜的杂草。身上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酒液与污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夏茶的瞬间,像是被闪电劈中,骤然闪过一抹惊艳。那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在这昏暗破败的角落里,突然照进了一束清辉。但仅仅一瞬,那点光亮便迅速熄灭,眼底重新被化不开的颓废与麻木覆盖。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酒坛口,闷闷地问:“师父让你来做什么?”
夏茶站在门口,任由酒气包裹着自己,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温和。她缓步走进来,避开地上的酒坛与瓷片,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清晰地响起:“胭脂岛,宣宗主让你陪我去一趟胭脂岛。”
宣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放下酒坛,抬起头看着夏茶,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道心已碎,现下只是一个废人,你找别人吧,我帮不了你什么。”
说完,他又将脸埋回酒坛,不再看夏茶,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沉溺在这醉生梦死之中。静室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液晃动的轻响,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你必须随我一起去胭脂岛。”夏茶的目光如寒星,直直落在宣观身上,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宣观握着酒坛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又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能帮你重铸道心!”夏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在昏暗的静室内炸响。
宣观的动作终于顿了顿,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波澜,却很快又被酒意淹没。他嗤笑一声,正要开口拒绝,却听夏茶又道:“宣宗主答应我,事成之后,将道宗至宝黑白二鱼送给我。”
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宣观握着酒坛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洒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着夏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依旧不为所动,重新埋下头,继续往嘴里灌酒。
夏茶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一笑。她抬手,神笔出现在手中,笔锋流转,泛着淡淡的金光。紧接着,她提笔在空中快速挥舞,笔尖划过之处,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轨迹。
几道金色的“净”字符凭空浮现,字符流转着璀璨的光芒,如同活过来一般,慢悠悠地落到静室内。
刹那间,原本布满酒渍与灰尘的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洁如新,青砖的纹路清晰可见。斑驳的墙壁褪去了霉斑与污渍,重新变得洁白平整。满地东倒西歪的酒坛,像是被无形的手扶正,裂痕消失不见,釉色莹润,如同刚从窑中烧制出来。
宣观只觉得身上一轻,低头看去,原本破旧不堪、沾满酒污的弟子服,此刻竟变得崭新无比,布料柔软顺滑,绣着的道宗纹路清晰鲜亮。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颓废与麻木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夏茶收回神笔,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先前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乘期修士独有的凛冽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朝宣观席卷而去。她眼神冷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宗至宝我势在必得,所以,这胭脂岛你不去也得去。”
宣观只觉胸口猛地一沉,仿佛被万斤巨石压住,气血瞬间翻涌起来。他喉咙发甜,一口腥气涌上舌尖,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想挣扎,却发现浑身经脉像是被冻结,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夏茶逼近。
“我们走吧!”夏茶话音未落,便探手抓住宣观的后衣领,如同提溜一只小猫。宣观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她提着腾空而起,撞开半掩的木门,直直飞出了太极殿。
方才领路的年轻弟子还在探头探脑,突然见一道银白身影裹挟着劲风掠出,手里提着个衣衫崭新却满脸狼狈的男子,惊得目瞪口呆。
两人化作两道流星,朝着天际飞去,转瞬便消失在云层之中,只留下满场的错愕与寂静。
夏茶提着宣观御风而行,越往东南方向,空气中便越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一缕,渐渐便浓稠起来,裹着海风的咸湿,直往鼻腔里钻。
“胭脂岛快到了。”宣观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夏茶指尖微松,提着宣观的力道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