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公子,这是您上月底在我们这定的那些药材。”
城中药铺,身形稍显矮胖的老药商笑眯眯地自柜台底下摸出只一早便仔细包严扎实了的、一尺见方的药包,他身上虽穿着套戎鞑一带方有的衣裳,一口大鄢的官话讲得倒是流利得厉害——只是稍稍带着些吴语的味道。
罗洪见状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过他那与江南人像足了八分,却又与戎鞑人截然相异的眉眼,遂佯装丁点异常都不曾发现的模样,顾自低头摸索着翻起了钱袋:“好,一共多少钱?”
——他记着这药铺是这两个月才开起来的,上回他来这里预定药材时,终日在这铺子里忙碌着的,还只有一个大鄢官话都说不明白的胡人伙计,不想这月再来,守在这铺中免控就已然换过一番了。
“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但公子您在上月底时已付过了二钱银子的定金——这会只消再补个一两银子的货款就好,小老儿再送您两份咱们走南闯北时经常能用上的药。”那老药商道,说话间他在那大柜台后好一通的翻找,果真又就手给人补上了两份他们行商之人包袱里常年要备着的药。
“行,那就多谢掌柜的了。”男人闻言颇觉意外地轻挑了眉梢,一边随手将那足一两的小银锭放在了案上——顺带又多看了看那铺子中的各式装潢。
临拿着药包出门之前,他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瞥了那老药商一眼,继而闲聊似的顺嘴开了口:“对了,掌柜,听你这个口音……你似乎不像是本地人——倒更像咱们大鄢来这做生意的商人——可是江南人士?”
“是,我是咱们大鄢的人,只是不曾生在江南。”那老药商应声好脾气地咧了嘴,“公子,小老儿家在九江——是九江德安人。”
“九江德安——那地方离着江南倒也不远,怪不得我听着掌柜说话时好似是带着点吴地的口音,只是没那么明显。”罗洪若有所思地一敛下颌,旋即装作是满腹好奇一般地循着方才那话,继续唠家常式的不疾不缓地与人向下发问。
“不过,掌柜,我瞧你这的药材品质相当不错,理论上应当是不愁销路——怎会放着咱们大鄢境内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千里迢迢地跑到这草原来赚这等辛苦钱?”
“你这……一路从九江赶到戎鞑,只怕光是在这路上的花费,便不在少数罢?”
“唔,这路上的花费是不算少。”老药商点头,他大约也是难能在这言语不通的异国他乡瞧见几个愿意与他闲聊的、自鄢国来的旅人,于是面对着罗洪那多少已有些无礼了的问题竟也浑然不曾生气,只直白又坦诚地与人乐呵呵透了个小小的底。
“只不过,小老儿家中原本就是游商——世代都是那种要走南闯北、做药材生意的游商。”
“所以,这路上的花费倒算不得数了——左右从我们九江赶到这北境,与从九江跑去他们百越之地间也没什么太大的差距,倒不如赶着咱们大鄢与戎鞑正式开放通商之前,提早来这盘好个铺子、打探好这附近百姓们平日里的用药需求……如此,也算小老儿这些年积攒下的消息足够灵通,能帮着咱尽量多抢占些先机,来日也好再多吃上两口热乎的。”
“毕竟咱们这些个商人么,嘿!所能求的,也就是个生意红火——想着要多赚点银钱罢了。”那老药商嘿嘿大笑着搓了搓手,边说边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男人飞速挤了眼睛。
——戎鞑君王最早派出使臣去往鄢京拜访,约莫是七月份的事,而他们这些消息灵通些的各地游商,则是在中秋前就已得了些模糊的消息,即刻动身赶来的北地。
换言之,他们是赶在两国正式开始互通有无之前,就先来此地抢占的“先机”,细细算来,他们这活干得属实是有些不大“道义”。
“那倒也是,做生意的,又能有几个是不想多赚些钱的。”罗洪颔首,半敛在眼睫之下的一对眼仁不受控地就是一阵晃动——他原还以为这故意做胡人打扮的大鄢商人身上有什么猫腻,不想他竟当真只是个早早得了些消息,想来碰碰运气、多赚一笔的寻常药商。
——倒他显得有些过分紧张。
想过了一遭的男人无声松出口气来,他混迹江湖二十余载,这会亦自然分得清那老药商口中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在确认过此地并无甚他想象中的异常后,他提了那药便抬腿迈出了门槛,走前还不忘与那颇爱与人闲聊的掌柜打了声招呼:“好了,掌柜的,罗某尚有些要事在身,不便多加叨扰,就先行告辞了——你且继续忙着罢。”
“诶诶,好,公子,您下回若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再来就是!”那老药商见此忙不迭连连点了脑瓜,罗洪循声抬臂一摆示意他清楚了,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出了药铺。
那辆满载着一车羊皮并上个耶律恒济的马车尚停在那商铺外面,上车前男人瞅着附近几家卖吃食的小店微一犹豫,终竟是先行拐进了一旁还开着的酒馆——不多时又一手提着那药材包袱、一手倒拎着只被人烤得正滋滋冒油的羊腿,闷头快步赶回到那车边。
“给——你的午饭,吃完剩下的骨头先扔一边,等着下了车我再找地方处理。”打帘将药包搁上了车板的罗洪顺手把那羊腿塞进了青年怀里,一面理了理车里都快坍下来了的羊皮垛。
耶律恒济被那猝不及防便怼到了眼前来的美食吓得一个激灵,半晌却又不自觉微微红透了眼眶:“呜——大、大哥,咱们今天的伙食这么好吗?”
——你不会是想给我运到哪卖了吧?
耶律恒济哼哼唧唧,后半句话他没胆子直接说出口来,可形容上却已然带了点那个意思——关键这从大鄢来的大哥脾气着实算不上顶好,他们一路从石城外围走到这里,光是骂,他都挨了有个四五六遭。
而且,他前儿还看见这大哥对着一封鹰送来的信发火,那只原本威风凛凛的苍鹰都快被他训秃噜毛了……
? ?耶律恒济说今天要冷静冷静明天努力上工,明天他给不出我六千剧情我将会给他安排多多的(挨)打(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