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
当李非转过头去,代宗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副慵懒的模样。
也就是在这一刻,李非心中已然明白,这次回长安绝不会是他起初想象的那般顺畅。
李非并未在意代宗的目光,顺势看向了群臣,有一部分生面孔,更多的还是之前的熟人。只是里面没有了韦坚的身影。
这种自上而下的垂视,感觉很新奇,虽然龙椅所在的御台只是比平地高出了几个台阶的距离,却能让人凭空生出一种睥睨众生之感。
玄宗说完,几名宦官从后面序贯而出,每人手举一个托盘,跪倒在李非面前。
丹书铁劵,十三銙金玉带,饰金鱼袋,紫色朝服,进贤冠。
随行的裴高远受封上护军,与大将军同阶,统领三千火器营护卫,驻守大明宫。
当夜酒宴过后,李非入住蓬莱殿。
本以为皇家宫舍当是富丽堂皇,谁知进去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窗棂和立柱上面的红漆成片的斑驳脱落,角落之中竟然能看到一些蛛网,座椅案几之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半褪色的地毯上竟然还有成片的污渍。一派年久失修的景象。
“他娘的,这般情景还不如找一处普通的宅院。”
裴高远刚一进门就高声骂道。
李非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说道:
“这大明宫看来已经许久没有住人,或因国库空虚,自安禄山之乱后这大明宫便再无修缮了。罢了,不必抱怨,想来这也曾是天子所在之地,喊几个弟兄打扫一番便可。”
“我去挑一个偏房住你旁边,这样有事可以随时喊我。”
李非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蓬莱殿原是天子寝宫,位于大明宫北端,背靠龙首原,正殿加上偏殿共有九间,旁边还有一处阁楼做藏书之用,殿前有蓬莱池,池中有连桥假山和一个凉亭,平日里颇为幽静,除了有点残破,李非对环境极为满意。
此后数日,李非闭门谢客,让裴高远派人将蓬莱殿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更换掉旧地毯,又去工部让他们找来工匠,将油漆脱落的地方全部重新粉刷一遍,整个蓬莱殿焕然一新。
一切安顿妥当,蓬莱殿这才开始开门迎客,李非本以为众多故友朝臣当是络绎不绝,可第一天过去,只有李泌和元载前来道贺,其他竟无一人到场。
裴高远怕李非觉得失落,便安慰道:
“大哥,你现在是一字并肩王,又住在这深宫大院之内,那些大臣估计也轻易不敢涉足,时间长了便好了。”
李非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和我这一字并肩王并无什么关系,你说得对,他们现在是不敢来,但不是不想来。他们现在都在观望,除了左右两相之外,谁会第一个登门,登门之后会不会受到某些暗中的责罚。”
“你是说,他们其实都不清楚太上皇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当然,一字并肩王只是个名头,虽然响亮,但暂时还未有实权在握,李泌和元载前来,其实也是一种打探,政事堂现在所处的位置尴尬,他们也需要了解我的意思和真正的风向。”
“太上皇不是已经答应你提出的那些条件了吗?难道他还能反悔?”裴高远问。
“他现在即便反悔也已经晚了,金口之言,便是旨意,只是我也要想清楚该如何入局。难得如此清净,你我这些日子就在这里饮茶观景便可。”
裴高远看李非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
第三天,终于有人登门,出乎李非意料的是,竟然是卫尉寺卿皇甫惟明。
两个人也算是故交,一番寒暄过后,皇甫惟明这才表明来意。
“卫国公,你可知道上次岐州一战过后,陈大将军拉回了你们灵州的一门火炮?”
“哦?”李非对此事并不知情,旋即也就明白,当时撤的仓促,也许有些火炮未能彻底炸毁,最后落到了陈玄礼手中。
“太上皇此前下了一道旨意,让兵部和卫尉寺协助军器监着手仿制,如今几个月已经过去,军器监那里始终未能完成,你们灵州多产此物,想必能提供一些帮助。”
李非当然不能倾囊相授,更何况他也不懂这些,一直都是交由裴高远负责,于是回道:
“我理解皇甫兄心情焦灼,但制备这些火器的都是那些工匠,你问我这些,李非确实不知。”
“那,能否借我支火枪一用?”
“太上皇从蜀地回长安之时,应是带回了不少火枪,为何还要借?”李非不解问道。
“陈大将军说你们火器营的火枪更加精良,威力也更大,军器监仿制过一些,但都不尽如人意,我只好过来叨扰卫国公了。”
“无妨!”
李非随即让裴高远取来一支火枪交给皇甫惟明,二人又交谈了一番后皇甫惟明这才离去。
裴高远不明白李非为何答应的这么干脆,便问李非原因,李非解释道:
“看如今这般状况,若是没有太上皇的暗示或者首肯,你觉得是皇甫惟明自己要来的吗?这是太上皇在试探你我的诚意,不过这样也好,兵部尚书屈海就也有了来的理由。他们两个来过之后,这蓬莱殿才能真正的开门迎客。”
果然不出李非所料,当日下午,屈海便如约而至。
二人刚一见面,李非和裴高远便对着屈海齐齐躬身致谢。
“若是没有你屈尚书暗中相助,灵州绝不会如今日这般。”李非开口道。
“卫国公言重了,若不是当前气氛有些诡异,我也许早就来了。有些事还需裴将军回避一下,我和李非有些私事相商,多有得罪。”
李非对裴高远示意,裴高远施礼后转身离开。
“你回长安可是神明所示?”屈海直接问李非道。
“非也,是我个人之愿。”
“那你来之后,灵州谁来看管?我这里还有一批新的图样还未及时送出。”
“有杜怀安和我二哥李季卿在,无需担心,只管送去便可。”
“那杜怀安可是韦坚的人!”
“我知道,但此人已经被我纳入麾下,应该可以信任。你这些日子在长安的地下工坊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有很多,只是长安耳目众多,不敢随意示人,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夺那张龙椅?若是准备动手,你要提起告知于我。”
李非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说道:
“我可从未有此打算,这也是你梦中之人告诉你的?”
“正是,说只要你能夺下皇位,我便能跟着你飞黄腾达,我们两个背后的神仙私交甚笃,他什么都给我说了,所以你我之间有什么想法无需隐瞒,只有你知我知。这段时间为了筹备此事,我假借助军器监铸造火炮之名,搜集了许多物料,并在秦岭山中私开了一处铸造工坊,就等你回来。”
这么大的事情,李非竟然一无所知,听完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