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夏夜,是一种黏腻的刑罚。
空气像是在浆糊中泡过似的,几乎能拧出胶水来,沉甸甸地糊在皮肤上,与汗水胶着在一起,扒都扒不下来。每一次呼吸都需费力地从喉咙里扯过,带着池塘淤泥与草木**的闷热气息。
蝉早嘶哑了,唯有蛙鸣不甘寂寞,在无边的溽热里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浮气躁。
然而,东海县大牢的最深处,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没有窗,只有厚重的石壁与铁栏,将外界的酷热与喧嚣彻底隔绝。
寒气自地底砖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混合着陈年血垢、腐物与劣质灯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凝成一股阴冷沉滞的空气,这里不见天日,自然也没有蝉鸣蛙叫,取而代之的,是人类**与精神承受极限时回归本质,所发出的人间最原始的声音——哭声。
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哭,哭贯穿着人的一生。
在这里的人,有的哭的撕心裂肺,有的哭的幽幽怨怨,夹杂着偶尔爆发的、不似人声的惨烈嘶吼,后悔、愤怒、恐惧在曲折幽深的牢房里碰撞,最终糅合成一片阴森森的背景音。
靖安王爷便在这片恼人得足以逼疯常人的声响里,安然稳坐着。
还是老地方,他微微侧着头,神情平淡,坐在特意辟出的刑房中随意翻着新呈上来的口供。
“今天还是这些吗?”他问。
“启禀王爷,是这些。”站在对面的阿榆肯定道。
“这都是他自己说的?”
“是。从广安的粮食贪墨,到江北私盐,再到几个替他跑腿的州府官吏名字,还有…那位的事情…与昨日、前日所供,大同小异。”
“嗯。”靖安把手中的口供放到手边的案子上,疲惫的揉了揉眉头。
若是以往,阿榆早就上前给靖安按头捏肩了,但是如今的阿榆只是沉默又恭谨的站着。
从郑良策在东海县被秘密抓捕,押入地牢算起,今日已是第三日。
第一日起,王爷下的命令就很简单:不用问太多,先伺候着。
折磨人的手段有无数种,水刑、针刑、烙铁、夹棍……阿榆年轻的时候就是掌握此道的个中好手。
他能把人控制在将将摧毁神智,又不至于立刻毙命的边缘。
未中毒之前,他替王爷审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又偏偏吊着一口气的精巧手段。
但手段固有千千万,人却只有一个,眼见着郑良策就要不行了,王爷却还不停止。
王爷好像并不在意他们费尽心力抓的郑良策的死活。
阿榆起初以为,王爷是想要郑良策的命。
之所以用这种缓慢而痛苦的方式折磨郑良策,是为了替那些受苦的人出一口气。
同时更重要的,是天家威严不容玷污。
出了这样的惊天贪墨丑案,牵扯到的又指向天潢贵胄,一旦彻底揭开,百姓会如何议论?史笔会如何记载?皇家的脸面,陛下的圣誉,都将蒙尘。
故而郑良策一死,是代价最小,也最能维护大局的做法。
至于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四皇子,自有宗人府管教,自有陛下训诫,但绝不能以这般不体面的方式,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阿榆会感到失望吗?或许有一点。
他会觉得心中某种东西微微碎裂。但他也能理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王爷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二人的关系坚如磐石,可在皇权的重压下,又能支撑几时,保持几分本色?
今日早晨,王爷来看了看半死不活的郑良策,又叫随行太医来给他上药包扎......
阿榆自小就跟着王爷,为王爷挡过剑,中过毒,杀过人,算得上是王爷身边的老人,可现在就连他也有些弄不明白王爷到底想要什么了。
每当这个时候,阿榆就觉得,他好像离那个多年前查案时,与自己还有阿更三个人蹲着分吃一个窝窝头的男人越来越远。
那个时候他知道主子想做什么,知道他的难处,也知道他的抱负。
为此,阿榆可以放弃一切去帮他。
现在他依旧会毫不犹豫用命去护着靖安王爷,但他不明白他了。
或许,王爷跟他一样迷茫。
或许是王爷的事情已经超出他应该知道的范畴了,或许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或许,是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真正的王爷是什么样子。
“阿榆。”王爷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卑职在。”
“看好他。本王……歇一歇。”王爷说完起身出门,外面的侍候着的锦衣卫“呼啦”一群都跟了上去。
这是皇上特地给王爷调用的精锐。用来保护王爷的。
一开始阿榆觉得这是皇上看重王爷的表现,但现在........他看着幽深的甬道里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些锦衣卫就像附着在动物身后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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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跟李修到达东海县时,天已彻底黑透。
城门处火把通明,照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卒,与白日那场惨烈接应后的混乱肃杀截然不同。显然,靖安王已正式接管了此地的防务。马车在半路上就丢了,他们别说马,就是人,都显得破破烂烂。从广安县带回来的侍卫,伤的伤残的残,重伤的被沿途安置,还一路跟过来的寥寥无几。
只有一个从查抄郑良策就跟着李修的侍卫长,还算是坚挺的护在李修的一侧。
侍卫长脸上添了道新伤,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皮肉外翻,草草用布条勒着。
另一侧是喜宝。
她一手拖着侍卫长,另一边搂着李修的腰,硬扛着李修另一半的重量。
原本藕荷色的粗布裙换成了黑色的短打,散发出一种冷腥的味道。
她发髻有些散,碎发被汗水与血黏在苍白失血的颊边和脖颈,显得有些病态,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从耳际蜿蜒至下颌。
但所幸有商城里的东西相助,喜宝并未受什么致命的大伤,是一行人里精力最好的。
胡小旗出示腰牌,守卫即刻放行,一身穿常服的青年快步迎上,对胡小旗低声说了几句。
胡小旗点头,转身对几乎是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的李修和喜宝道:“李大人,赵姑娘,王爷已知二位抵达。请随这位管事前往别院稍作梳洗,王爷稍后便见。”
“其他人呢?”喜宝开口问。
“自有专人看护。”胡小旗道。
“烦请用好药,请好大夫,药不够就去就近的长生轩支。”她嘱咐。
胡小旗应下,一路走来,他心里对喜宝等人也是佩服,安全之后还不忘安排手下。
以往因公务伤到的侍卫,不过就是几两银子买断了后半辈子,哪能像赵姑娘这样负责。
话说着,从城门里涌出一群人来,迅速将他们与李修、喜宝隔开。
侍卫长强行撑着的精神骤然放松,扑通一下滑倒在地。
喜宝忙去扶他,侍卫长晕倒之前,牢牢拉着喜宝的手腕,嘴里喊:“翻...翻倍....翻倍...”
喜宝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任由那只手死死攥着自己,低声道:“安心休养吧。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
喜宝指的是他们这一群人的月俸报酬。
一路经历了多番刺杀,人心涣散,来的刺客一波比一波厉害,后面就算有锦衣卫的帮忙,他们原先的那帮人也都要支撑不下去了。
于是喜宝就想出法子,每往东海方向前进五里地,还活着、还能走的,月奉翻一番。十里,翻两番。以此类推,但凡能跟着走到东海县城门口的,除了该翻的倍数,每人再加二十金。
途中受伤,只要还有一口气,长生轩名下药堂倾力救治,药费全包,另有汤药银子。若不幸残了,不能自理了,长生轩养其一家老小,该出钱出钱,该安排活计安排活计,孩子该上学上学,夫人一年四季的胭脂水粉,也包了。
这个条件十分诱人,不说能拿到的钱财,就算是养死士,也不过如此了。
在阴沟里趴着的刺客不知作何感想,反正打扮成侍卫的几个锦衣卫心里不是滋味。他们虽说是天子亲军,但...民间豪富的手笔还真是阔绰。
有好事的压低声音开玩笑道:“锦衣卫包不包。”
喜宝没说话,天子亲军,皇权鹰犬,皇上的人谁敢包啊,包死的。
侍卫长听到喜宝的肯定,才安心的昏过去,被一副门板抬着,送往别处。
“李大人,赵女郎,随在下这边来。”
来时的青年躬身引路,态度恭敬,他好像家世不赖,穿的戴的都不是凡品。
李修点了点头。
青年见他还是被喜宝搂着腰支撑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于礼不合,且搀扶一个大男人,女郎也会吃力。
他略一沉吟,便上前一步,伸出手,温声道:“李大人伤势不轻,行走不便,还是由在下来搀扶吧。赵女郎一路辛苦,也可稍歇……”他语气诚恳,动作自然,然而他伸出的手还未触及李修的手臂,便被另一只更快更稳的手轻轻隔开了。
喜宝动作幅度不大,力道却不容置疑。
青年管事的手停在半空,讶然看向喜宝:“女郎...你....”
不必劳烦,我来就好。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青年管事错愕的表情,只是手臂更加收紧了些,将李修的身体更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青年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李修,见李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敛去。
他收回手,不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有劳赵女郎了。请随我来。”说完,他转身在前引路,步履从容,不再回头。
李修知道喜宝是不放心,但见喜宝额角细密的汗珠,又是心疼又是甜蜜,他小声问:“我重不重。”
“不重。”喜宝说,顺便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黏住的发丝。
......靖安王暂居的别院“澄月园”,是东海县一位富商主动贡献出来的,位于城西相对僻静的地段。
园子修建得颇为精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处处彰显着原主人的豪富与附庸风雅。
匾额上“澄月”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请了某位致仕的翰林所题,取“澄江静如练,明月照高楼”之意,透着股文人雅趣。
虽名澄月,此刻笼罩在沉沉暮色与周围压抑的气息中,也难有半分澄明之意。
远远地,喜宝跟李修一露面,就有人快步向内通传,不过片刻,阿榆那瘦削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廊下。
在他看清喜宝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眼下浓重的阴影,黑色短打上的破损与深色污渍时,阿榆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不知怎的,有些愧对喜宝。
他受过喜宝的恩,但同时自己做的也不是什么有利于喜宝的事情,喜宝的作坊、家业,甚至喜宝的未婚夫保不齐都要折进去,他有些不敢看喜宝那双带着重逢喜悦的眼睛。
“阿、榆、叔。”
没有声音,只有唇瓣微启闭合,喜宝直视他笑,眉眼在疲惫中透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阿榆下意识的对着喜宝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喜宝低头扶着李修跨门槛。
别院大门开着,内里透出昏黄的光。青年管事在前引路,喜宝撑着李修,缓慢地挪入院内。
他们就这样,与僵立在门廊阴影下的阿榆,擦身而过。
如今形势混杂,最好还是装作不认识的好。
她太累了,这里也不是他们能叙旧的地方。
相较于外间的肃杀与严整,园内曲径通幽,廊庑清寂,偶有身着王府服饰的仆役垂首快步走过,规矩严整,目不斜视,将一路的血腥与狼狈隔绝在外,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早有伶俐的婢女候在垂花门内,见了两人模样,眼中掠过惊色,却训练有素地迅速低头,引着二人西厢的净房去。
“......李大人,王爷吩咐说,今夜天色已晚,二位一路劳顿,身上带伤,不宜再劳神。请先在厢房好生修整歇息一晚。王爷明日一早,在县衙二堂,召见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