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喜宝还是跟着李修去了东海。
李修不管怎么拦都不管用。
只要是喜宝做的决定,别人总也没办法左右。
他自己也知道,既然靖安王爷能把喜宝拖下水,那么以往的情分,估计也不够看的。
只不过自己还是怄气,怪喜宝非要跟他一起置身于危险之中。
李修冷着脸,抽出剑,放到面前最后一个蒙面黑衣人。
转头看喜宝面前也早已横七竖八的躺了好几个了。
经历了激烈的打斗,他刚稍稍放松,却看见地上的黑衣人袖中寒光一闪,朝着喜宝的面门刺去。
李修目眦欲裂,来不及出声提醒,喜宝便一个避身,踢开黑衣人手上的匕首,干脆利落的一剑挑了此人的手筋。
“啊!!”
黑衣人右手手腕汩汩冒血,右手手臂也已被刺穿,无力地耷拉着。
匕首被打落了下来,掉到他脚边不远处,
喜宝看都没看那匕首,只是甩了甩刃上的血,蹲下身,与因剧痛和失血而面容扭曲的黑衣人对视。
她脸上没什么杀气,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看看你,活着就老实待着嘛,这下好了,以后得用左手拿筷子了。”
她摇摇头,见黑衣人的左手还在悄悄地做小动作,就又给他把左手卸了下来,“啧,不听劝。”
她想了想,又把黑衣人的下巴给卸下来,一边卸一边道:“对不住,他们说要留个活口,我怕你不想活了,暂且委屈你一番。”
那黑衣人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下颌似乎也被卸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流着口涎,用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瞪着喜宝,他跪着,隐隐蓄力,竟像是要以头碰头,同归于尽的姿态。
李修眼看情况不妙,“喜宝!退后!!!”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大的“咚——!!!”
一声短促的闷哼,那黑衣人如破麻袋一般瘫软在地,再起不能。
喜宝淡定的举着拳头蹲在那人面前,扭头看他,“小修哥哥?”
李修咽了口口水,默默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只觉得额角有些突突地跳,他倒是忘了,喜宝是一个人能举两个八十斤石锁的奇女子。
一拳把人打昏这种事,也是...也是正常的,他欢喜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话语间,周围林影一阵轻微晃动。数道身着统一劲装,行动无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现身,迅速而有序地散开,隐隐将这片区域围拢起来。
为首的小旗身形精干,但面容看上去十分拘谨,他上前几步,对着李修抱拳行礼:“李...李大人受惊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有些迟疑喜宝脚下那个头上鼓起超大包,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形生物。
见去检查的锦衣卫朝他点了点头,他还是不放心,担心那人醒来之后还能不能正常说话,不过好在还有其他的活口,凑合凑合也能用。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还是想要自己去检查一下,便行礼退下。
李修目光都没给他一个。
不怪李修不爽,一路行来,从白芦县带出的侍卫折损近半,每一次遇袭,都是他与喜宝,以及剩下那些逐渐力不从心的护卫们拼死搏杀,喜宝承担了相当大一部分战力。
李修担心喜宝受了什么伤,但喜宝总是不给他看。
而锦衣卫总是在他们强弩之末的时候,才从天而降,拿了活口迅速消失,美其名曰:“清理现场,免留痕迹”、“隐匿行踪,不便暴露”、“留有余地,吸引下一波敌人”。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他一个文官,喜宝一个商人,却被迫耍起武官的把式。一时之间,他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锦衣卫了。
李修甚至能背出那锦衣卫小旗官每次走的时候那套陈词:“李大人受惊。卑职等奉命暗中随行护卫,方才因贼人势众,恐贸然现身反扰大人部署,故未敢惊动。现贼众已溃散,为免再生变故,此间事宜宜由卑职等代为处置。大人可安心继续行程,卑职等将妥善善后并清理痕迹,以保前路后顾无忧。”
过了好一会儿,那锦衣卫小旗亲自检查完毕后,来道:“李大人受惊。卑职等奉命暗中随行护卫,方才因贼人势众,恐贸然现身反扰大人......
李修:............
“那卑职就带着活口回去复命了。李大人不必担心安危,此次东海之行,我等兵力充足,定会使李大人与赵女郎平安抵达东海。”锦衣卫小旗像背书一样说完。
李修连敷衍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只是极其冷淡地微一颔首,目光却越过那锦衣卫头领,落在了不远处正与另一名年轻锦衣卫交谈的喜宝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锦衣卫,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却正用靴尖嫌弃地踢了踢地上昏死过去的黑衣人,扭头问喜宝:“啧啧,这还能喘气吗?别白忙活一场。”
喜宝正拍打着衣袖上沾的草屑,闻言头也不抬:“肯定能,我下手有数。怎么,这么不放心,你们倒是自己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啊?”
“哎呀呀,这话说得,我倒是想呀。”
少年贱嗖嗖的出了一堆的套话,“但是上面有规章制度,根据现行的相关指导原则,我们需基于既定流程审慎采取行动,原则上在非必要情况下不主动介入。但你放心,目前我们已保持高度关注,正实时监测整体情况,并会视实际需要第一时间做好支援准备。”
“实时监测整体情况......”喜宝重复他说的话,抬起眼瞥了那少年一眼,眉头微挑,“做好支援准备……就是在树杈子上蹲着吃小鱼干?”
那锦衣卫少年被她戳破,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竟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拈出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剩下的都递向喜宝:“蹲久了腿麻,吃点零嘴怎么了?”
喜宝竟也没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咔嚓咬了一口,点点头评价道:“还行。”旁边几个尚未散去的锦衣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嘴角噙着看戏般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一幕落在李修眼里,让他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直达上窍,几乎被这股气顶的头晕目眩。
车轮战叫李修面色煞白状如男鬼。
看着那个锦衣卫还在跟喜宝说话,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耳光,其他偷摸看着喜宝笑的更是两耳光。
“李大人?”身旁,那锦衣卫小旗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便顺着李修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看去,落在了正与他属下分开往这边走的喜宝身上。
少女身形高挑纤细,藕荷色的粗布裙衫上沾着尘土与零星血迹,颇有些狼狈。
但她步履从容,背脊挺直,眉眼间不见惊惶,只有一种奇异的沉静,就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少女一样,没有经历过一轮轮的刺杀,只有柔和的安静。
方才出手时的狠辣利落,与此刻略显乖巧的轮廓奇异交织,竟有种别样的气质。
那小旗看了两眼,忽然“啧”了一声,“这女郎……倒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方才那几下,时机、力道、认穴之准,寻常武师练十年也未必有这火候。难得,真是难得。只是可惜了。”
李修咬着牙根问:“哪里可惜了。”
这小旗姓胡,单名一个“实”字,人如其名,实心眼,缺根弦。
在锦衣卫混了十几年,因这张不过脑子的嘴得罪了不知多少人,一把年纪还是个小小旗官。他不会说套话,于是每次与文官打交道,都是背一通特定的稿子,不求尽美,只求无错。
此刻他浑然不觉李修眼神里的死亡威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专业评估里,颇为扼腕地叹道:“这么好的一身功夫,若是男儿身,投身军伍,或是来我们北镇抚司打磨几年,必定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可偏偏是个女郎……唉,这般身手,若是将来嫁了人,困于后宅,相夫教子,这身功夫岂不是白白荒废了?暴殄天物,可惜,真是可惜了。”
“你!!!”
李修又惊又气,他瞪着胡小旗,忍了又忍,运了好几波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锦衣卫公务……都这么不讲究基本情报的吗?”
他不知道喜宝是自己的未婚妻吗?靖安王爷没说?
胡小旗被问得一懵,眨了眨眼,没明白李修这没头没脑的质问是什么意思。
他们锦衣卫办事,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上面下了令,说要暗中护卫李修一行前往东海,途中若有贼人袭击,需“适时清理现场,带走活口”,那他们便照做。
至于护卫对象是谁、什么身份、有何关系,除非上峰特意交代,否则他们从不多问,也懒得打听。
说白了,他们就是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要切的是白菜还是萝卜,更不需要知道白菜和萝卜什么关系——刀只需要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力道落下。
靖安王爷或许知道,或许提过,但命令层层传到胡小旗这最底层的执行者耳中时,往往只剩最核心的指令。
小旗挠了挠头,正想开口问个清楚。却见喜宝走至跟前,拉住了朝中炙手可热的年轻官员的手,“小修哥哥,咱们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再赶路。”
“这....这?”那小旗从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到李修那虽然依旧板着但耳根可疑地开始泛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缺根弦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转动,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急出一脑门子汗。
他干巴巴笑两声,找补:“……李大人,卑职的意思是,赵女郎这身手,便是成了亲,也、也定然是能辅佐夫君、光耀门楣的!贤内助!对,贤内助!绝、绝不算浪费!哈哈哈……佳偶天成,佳偶天成!”
他越说越磕巴,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只能一个劲儿地干笑,额角的汗流得更欢了。
李修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跟这人计较,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他懒得再看对方,也懒得再说话,只是任由喜宝牵着手,转身往马车走去。
他其实很高兴的,喜宝在别人面前牵他的手,叫他忘记了方才喜宝跟锦衣卫说话的不快,他喜欢被喜宝标记成自己的东西。
胡小旗看着两人的背影,松了口气,又有点讪讪的,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然而,李修刚走出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快步走回来,他看着胡小旗,要说什么,但看胡小旗一副呆滞愚蠢的样子,又拉着喜宝回了去。
他跟他费什么口舌?李修不由心中想:“是我会辅佐她!我是她的贤内助!我绝不会叫她后悔嫁给我的!!”
胡小旗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以他粗大的心思想:这文人就是讲究,这是知道方才激战过后,气血不畅,来回走动走动,活络筋骨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感慨,“啧,到底是读书人,讲究!这时候了还不忘养生之道!”
......
“胡头儿,”方才那个眉眼灵动的锦衣卫少年刚把最后一个昏死的刺客捆结实丢上板车,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血污,便蹭到胡小旗身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地往马车方向瞟,“那位赵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瞧着不像寻常女,那身手,那气度……”
胡小旗正蹲着检查一具黑衣刺客的尸体,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瞪了卫九一眼。
少年脸上的好奇和某种不自觉的关注太过明显,方才经历过李修事件的胡小旗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李修刚才看向赵喜那边的时候,正好这孩子在跟赵喜分小鱼干......
现在又看看少年这副模样,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啪!”
胡小旗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少年的后脑勺,没好气道:“瞎打听什么?上峰让咱们护着谁就护着谁,让你盯哪儿就盯哪儿!管她什么来头?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少年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辆安静的马车飘,嘴里嘟囔:“我这不是好奇嘛。您看她刚才那几下,干脆利落,她还爱吃小鱼干……”
“爱吃小鱼干怎么了?”不等少年解释,胡小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打断他,“你给我听好了,干咱们这一行的,最忌动不该动的心思。”
胡实虽然人情话语上不灵光,但对于任务,他从来都是严阵以待的,不然也上司也不会叫他做小旗。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瞬间有些发红的耳根和闪躲的眼神,终究是心软了些,他语气放缓,说:“她是李大人的未婚妻。”
说罢。他不忍再看少年的神色,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