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玄幻 武侠 都市 历史 科幻 灵异 游戏 书库 排行 完本 用户中心 作者专区
小米阅读 > 都市 > 我的人生手帐 > 第399章 打尜

我的人生手帐 第399章 打尜

作者:杨庆柏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3-20 11:50:32

“打尜”,是北方孩子最野也最痛快的游戏。“尜”念gá,一截硬木削成,两头尖、中间鼓,形如小纺锤,不过三寸长短。玩法简单粗犷:用砍刀或菜刀形状的木板作“打板”,猛击躺放在地尜的一个尖端,让它腾空而起,再趁势挥板抽击,将它远远打出。谁打得远,谁就是赢家。没有规则的束缚,没有文雅的讲究,只凭力气与准头,一击定胜负。打尜简单、粗粝,却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热血、胜负欲与喧腾的热闹。

一九六八年冬,刘明参军离家那天,烧锅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送行的人。他穿着崭新的草绿军装,外罩厚实的羊毛军大衣,胸前一朵大红花,红得刺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细雪无声飘落,沾在他肩章上,一触即化,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离别落泪。

我站在人群外圈,远远望着他。他挨个与邻里握手道别,神情沉稳,已不复当年那个在青石板上挥板打尜的少年。轮到我们这群从小摸爬滚打的玩伴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我和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刘亮,目光匆匆相碰,又迅速错开,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谁也没想到,刘明竟径直朝我走来。

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路。我喉咙发紧,双手不自觉地在棉裤腿上反复摩挲——那动作,像极了当年在青石板上握紧打板时的紧张。这三年,我们早已形同陌路。全因三年前那个夏天,我一板下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

他停在我面前,缓缓摘下棉手套,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片刻,终于抬手握了上去。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随即,他另一只手牵过刘亮,将弟弟的手,轻轻叠在我们相握的手上。

三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刘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沉默。他松开手,转身登上军车。车子缓缓启动,他隔着车窗朝人群挥手,目光再次扫过我时,轻轻点了点头。

雪,忽然下大了。

一切,都要回到三年前——一九六五年的那个暑假,烧锅大院的青石板路上。

那年我十岁,刘明十五,他弟弟刘亮与我同岁。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整日在大院里疯跑疯闹,滚铁环、抽陀螺、弹玻璃珠,样样都玩。可最显本事、最分高低的,还要数“打尜”。

刘亮有一副宝贝尜具:尜是枣木的,他爹用木匠下脚料精心削成,油光水滑,中间还刻了一圈防滑的凹痕;打板更是讲究,一块老菜刀模样的厚木板,手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件传家的兵器。

那天傍晚,蛐蛐在墙根叫得正欢。刘亮站在大院中央,显摆他新练的绝活:一板敲在尜尖,尜旋着弹起半人多高,他趁势抡圆胳膊,“啪”地一声脆响,枣木尜如一颗小炮弹,直飞出二十步开外,撞在砖墙上,腾起一团灰雾。

“好!”围观的孩子齐声叫好。

我蹲在屋檐下,正用小刀修理我那只杨木尜——木头太软,早已裂了细缝。听见喝彩,我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削。心里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刘亮这一手,确实漂亮。

“再来一个!”有人起哄。

刘亮得意地捡回尜,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弯腰、瞄准、打板狠狠落下——

许是太想露脸,这一下用力过猛。尜没有笔直弹起,而是斜斜地,朝我这边飞了过来。

等我听见风声,已经躲不开了。

“砰——”

枣木尜狠狠砸在我的额角。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眼前金星乱冒。我捂住头,指尖一摸,已鼓起一个滚烫的包。

孩子们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砸中啦!”

“准头真行!”

刘亮也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歉意,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小跑过来,捡起尜,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没长眼睛?”我疼得倒抽冷气,火气直往上顶,“没看见这儿有人?”

刘亮斜我一眼,撇嘴:“你自己蹲那儿挡道,怪我?”

“你砸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说什么对不起?”他声音拔高,“玩打尜不都这样?怕砸就别看热闹!”

我猛地站起来,额头突突直跳:“刘亮,你讲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咋地?”他梗着脖子,手里攥紧枣木尜,“有本事你也砸我一下?”

话赶话,火拱火。我一把夺过他另一只手里的打板:“行,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讲理!”

打板一入手,沉得压手。刘亮一愣,立刻扑上来抢。我侧身躲开,他扑空,越发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我俩当场扭打在一处。孩子们围成一圈,兴奋地喊着“打啊、打啊”。我个子矮,力气也不大,可手里有打板,几下就把他打得抱头乱窜。刘亮疼得哇哇大哭。

“你欺负人!你等着,我叫我哥去!”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院门口冲了进来。

是刘明。他刚帮家里买醋回来,手里还拎着醋瓶。一见弟弟被我打哭,脸瞬间沉了下来,像一块被乌云遮住的铁。

刘明大步朝我走来。

我心里发慌,手却下意识攥紧了打板。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平时话少,可真动起手来,院里没几个孩子敢惹。他伸手就来抓我衣领。我往后退,慌乱中挥舞打板想吓退他:“别过来!是你弟先砸我的!”

他不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拼命挣扎,打板在眼前胡乱一挥——

时间,仿佛突然慢了下来。

我清清楚楚看见,打板边缘那道被岁月磨亮的木棱,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刘明偏头想躲,却慢了半步。

“嗤——”

一声轻响,像划破了一层厚布。

刘明僵在原地。左脸颊上,从颧骨到嘴角,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豁然裂开。起初是白痕,转眼血珠渗出,连成线,顺着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打板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空落落的响。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蛐鸣、喧闹、远处的车马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我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刘明抬手摸了摸脸,低头看着满手鲜红,眼神从愤怒,一点点变成茫然。

“哥!”刘亮尖叫。

我如梦初醒,冲上去想捂他的伤口,却又不敢碰。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

“卫、卫生所……去卫生所!”我语无伦次,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外跑。

刘明没挣开,只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脸。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草绿色的衬衣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烧锅大院对面就是街道卫生院。那天值班的是位年轻女大夫,见我们一身是血冲进来,吓得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打架了?”

“不、不是……是我不小心……”我声音发抖。

大夫让刘明坐下,打水清洗伤口。那道口子比我想象中深,皮肉外翻,像一张无声质问的嘴。消毒时,刘明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没吭。

“得缝针。”大夫说,“小朋友,你回家叫大人来。”

我钉在原地,腿像灌了铅。刘明看了我一眼,平静道:“不用叫,我自己能做主,缝吧。”

针线穿过皮肉的那一刻,我别过脸,不敢再看。每一针,都像缝在我的心上。刘亮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恨意。

五针。大夫贴上一块大大的方形纱布,几乎遮住他半边脸。

“别沾水,每天来换药。可能会留疤。”

“谢谢大夫。”刘明站起身,脸上那块白纱布格外刺眼,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到大院门口,刘明停下,背对我,只淡淡一句:

“以后别跟我弟打架了。”

我喉咙发堵,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他没回应,拉着刘亮走进家门。那扇黑漆木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晚,我整夜噩梦。梦里全是血,和那张沉默的脸。

第二天,事传遍大院。孩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好奇,也带着敬畏——毕竟,我把院里最不好惹的刘明,给“开了瓢”。

刘明脸上的纱布,贴了七天。那七天里,他很少出门,偶尔会撞见,也低头匆匆而过。换到第三片时,纱布边缘发黄,药味混着血腥,隔几步就能闻到。

我和刘亮,再没说过一句话。大院里的游戏照旧,我们却自动分成了两拨。我一伙,他一伙。巷口相遇,彼此装作没看见,擦肩而过时,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更难受的,是遇见刘明。

拆纱布那天,他脸上留下一道粉红的新疤,像一条细长的虫子,趴在脸颊上。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漠然。

这份漠然,比打骂更让我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那道疤慢慢淡成灰白。刘明不再低头,那道印记就那样坦然露在外面,成了烧锅大院一段无声的往事。大人们叹气:“可惜了,挺好个孩子,破了相。”孩子们则编了顺口溜,在巷子里传唱:“刘明脸上一道疤,庆柏手里一块板。”每次听见,我都恨不得钻进地缝。

我和刘家兄弟,成了“仇人”。不是喊打喊杀,而是一种冰冷、沉默、心照不宣的隔绝。同住一个大院,同用一个压水井,同在公厕前排队,却彼此视若无睹。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我们都长大了,早已不是为一只尜就大打出手的孩子。可那道隔阂,早已像院墙上的藤蔓,深深扎根,枝繁叶茂,再也扯不开。

很多个夜晚,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躲开了那只尜,如果刘亮说了一句对不起,如果我没有抢他的打板,如果刘明晚来一步……无数个“如果”在心里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改写已经发生的过去。

那道疤,永远留在了刘明脸上,也永远刻在了我们之间。

直到一九六八年,那个飘雪的离别日。三双手叠在一起,多年的芥蒂,在那一刻冰消雪融。

雪越下越大。军车远去,人群散了。刘亮没走,仍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我哥让我别再记恨你了。”刘亮忽然开口,眼睛还红着,“他说,要是他回不来,烧锅大院,就剩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得互相照应。”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根枣木尜,”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早就不玩了,送给你吧。”

那只尜,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中间的防滑凹痕几乎磨平,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我握在手心,木头微凉,仿佛还带着某个夏日午后的温度。

“谢谢。”我说。

刘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

我没有告诉刘亮,那天晚上,我把他送我的枣木尜,埋在了老槐树下。

一同埋下去的,还有我那只开裂的杨木尜。

就让所有的冲动、愧疚、争执与遗憾,都留在那个遥远的夏天吧。

一九六九年,珍宝岛战事打响。刘亮在烧锅大院里逢人便说:“我哥来信了,他所在的部队,上前线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