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尜”,是北方孩子最野也最痛快的游戏。“尜”念gá,一截硬木削成,两头尖、中间鼓,形如小纺锤,不过三寸长短。玩法简单粗犷:用砍刀或菜刀形状的木板作“打板”,猛击躺放在地尜的一个尖端,让它腾空而起,再趁势挥板抽击,将它远远打出。谁打得远,谁就是赢家。没有规则的束缚,没有文雅的讲究,只凭力气与准头,一击定胜负。打尜简单、粗粝,却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热血、胜负欲与喧腾的热闹。
一九六八年冬,刘明参军离家那天,烧锅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送行的人。他穿着崭新的草绿军装,外罩厚实的羊毛军大衣,胸前一朵大红花,红得刺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细雪无声飘落,沾在他肩章上,一触即化,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离别落泪。
我站在人群外圈,远远望着他。他挨个与邻里握手道别,神情沉稳,已不复当年那个在青石板上挥板打尜的少年。轮到我们这群从小摸爬滚打的玩伴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我和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刘亮,目光匆匆相碰,又迅速错开,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谁也没想到,刘明竟径直朝我走来。
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路。我喉咙发紧,双手不自觉地在棉裤腿上反复摩挲——那动作,像极了当年在青石板上握紧打板时的紧张。这三年,我们早已形同陌路。全因三年前那个夏天,我一板下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
他停在我面前,缓缓摘下棉手套,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片刻,终于抬手握了上去。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随即,他另一只手牵过刘亮,将弟弟的手,轻轻叠在我们相握的手上。
三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刘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沉默。他松开手,转身登上军车。车子缓缓启动,他隔着车窗朝人群挥手,目光再次扫过我时,轻轻点了点头。
雪,忽然下大了。
一切,都要回到三年前——一九六五年的那个暑假,烧锅大院的青石板路上。
那年我十岁,刘明十五,他弟弟刘亮与我同岁。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整日在大院里疯跑疯闹,滚铁环、抽陀螺、弹玻璃珠,样样都玩。可最显本事、最分高低的,还要数“打尜”。
刘亮有一副宝贝尜具:尜是枣木的,他爹用木匠下脚料精心削成,油光水滑,中间还刻了一圈防滑的凹痕;打板更是讲究,一块老菜刀模样的厚木板,手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件传家的兵器。
那天傍晚,蛐蛐在墙根叫得正欢。刘亮站在大院中央,显摆他新练的绝活:一板敲在尜尖,尜旋着弹起半人多高,他趁势抡圆胳膊,“啪”地一声脆响,枣木尜如一颗小炮弹,直飞出二十步开外,撞在砖墙上,腾起一团灰雾。
“好!”围观的孩子齐声叫好。
我蹲在屋檐下,正用小刀修理我那只杨木尜——木头太软,早已裂了细缝。听见喝彩,我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削。心里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刘亮这一手,确实漂亮。
“再来一个!”有人起哄。
刘亮得意地捡回尜,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弯腰、瞄准、打板狠狠落下——
许是太想露脸,这一下用力过猛。尜没有笔直弹起,而是斜斜地,朝我这边飞了过来。
等我听见风声,已经躲不开了。
“砰——”
枣木尜狠狠砸在我的额角。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眼前金星乱冒。我捂住头,指尖一摸,已鼓起一个滚烫的包。
孩子们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砸中啦!”
“准头真行!”
刘亮也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歉意,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小跑过来,捡起尜,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没长眼睛?”我疼得倒抽冷气,火气直往上顶,“没看见这儿有人?”
刘亮斜我一眼,撇嘴:“你自己蹲那儿挡道,怪我?”
“你砸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说什么对不起?”他声音拔高,“玩打尜不都这样?怕砸就别看热闹!”
我猛地站起来,额头突突直跳:“刘亮,你讲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咋地?”他梗着脖子,手里攥紧枣木尜,“有本事你也砸我一下?”
话赶话,火拱火。我一把夺过他另一只手里的打板:“行,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讲理!”
打板一入手,沉得压手。刘亮一愣,立刻扑上来抢。我侧身躲开,他扑空,越发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我俩当场扭打在一处。孩子们围成一圈,兴奋地喊着“打啊、打啊”。我个子矮,力气也不大,可手里有打板,几下就把他打得抱头乱窜。刘亮疼得哇哇大哭。
“你欺负人!你等着,我叫我哥去!”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院门口冲了进来。
是刘明。他刚帮家里买醋回来,手里还拎着醋瓶。一见弟弟被我打哭,脸瞬间沉了下来,像一块被乌云遮住的铁。
刘明大步朝我走来。
我心里发慌,手却下意识攥紧了打板。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平时话少,可真动起手来,院里没几个孩子敢惹。他伸手就来抓我衣领。我往后退,慌乱中挥舞打板想吓退他:“别过来!是你弟先砸我的!”
他不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拼命挣扎,打板在眼前胡乱一挥——
时间,仿佛突然慢了下来。
我清清楚楚看见,打板边缘那道被岁月磨亮的木棱,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刘明偏头想躲,却慢了半步。
“嗤——”
一声轻响,像划破了一层厚布。
刘明僵在原地。左脸颊上,从颧骨到嘴角,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豁然裂开。起初是白痕,转眼血珠渗出,连成线,顺着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打板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空落落的响。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蛐鸣、喧闹、远处的车马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我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刘明抬手摸了摸脸,低头看着满手鲜红,眼神从愤怒,一点点变成茫然。
“哥!”刘亮尖叫。
我如梦初醒,冲上去想捂他的伤口,却又不敢碰。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
“卫、卫生所……去卫生所!”我语无伦次,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外跑。
刘明没挣开,只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脸。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草绿色的衬衣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烧锅大院对面就是街道卫生院。那天值班的是位年轻女大夫,见我们一身是血冲进来,吓得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打架了?”
“不、不是……是我不小心……”我声音发抖。
大夫让刘明坐下,打水清洗伤口。那道口子比我想象中深,皮肉外翻,像一张无声质问的嘴。消毒时,刘明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没吭。
“得缝针。”大夫说,“小朋友,你回家叫大人来。”
我钉在原地,腿像灌了铅。刘明看了我一眼,平静道:“不用叫,我自己能做主,缝吧。”
针线穿过皮肉的那一刻,我别过脸,不敢再看。每一针,都像缝在我的心上。刘亮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恨意。
五针。大夫贴上一块大大的方形纱布,几乎遮住他半边脸。
“别沾水,每天来换药。可能会留疤。”
“谢谢大夫。”刘明站起身,脸上那块白纱布格外刺眼,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到大院门口,刘明停下,背对我,只淡淡一句:
“以后别跟我弟打架了。”
我喉咙发堵,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他没回应,拉着刘亮走进家门。那扇黑漆木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晚,我整夜噩梦。梦里全是血,和那张沉默的脸。
第二天,事传遍大院。孩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好奇,也带着敬畏——毕竟,我把院里最不好惹的刘明,给“开了瓢”。
刘明脸上的纱布,贴了七天。那七天里,他很少出门,偶尔会撞见,也低头匆匆而过。换到第三片时,纱布边缘发黄,药味混着血腥,隔几步就能闻到。
我和刘亮,再没说过一句话。大院里的游戏照旧,我们却自动分成了两拨。我一伙,他一伙。巷口相遇,彼此装作没看见,擦肩而过时,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更难受的,是遇见刘明。
拆纱布那天,他脸上留下一道粉红的新疤,像一条细长的虫子,趴在脸颊上。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漠然。
这份漠然,比打骂更让我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那道疤慢慢淡成灰白。刘明不再低头,那道印记就那样坦然露在外面,成了烧锅大院一段无声的往事。大人们叹气:“可惜了,挺好个孩子,破了相。”孩子们则编了顺口溜,在巷子里传唱:“刘明脸上一道疤,庆柏手里一块板。”每次听见,我都恨不得钻进地缝。
我和刘家兄弟,成了“仇人”。不是喊打喊杀,而是一种冰冷、沉默、心照不宣的隔绝。同住一个大院,同用一个压水井,同在公厕前排队,却彼此视若无睹。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我们都长大了,早已不是为一只尜就大打出手的孩子。可那道隔阂,早已像院墙上的藤蔓,深深扎根,枝繁叶茂,再也扯不开。
很多个夜晚,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躲开了那只尜,如果刘亮说了一句对不起,如果我没有抢他的打板,如果刘明晚来一步……无数个“如果”在心里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改写已经发生的过去。
那道疤,永远留在了刘明脸上,也永远刻在了我们之间。
直到一九六八年,那个飘雪的离别日。三双手叠在一起,多年的芥蒂,在那一刻冰消雪融。
雪越下越大。军车远去,人群散了。刘亮没走,仍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我哥让我别再记恨你了。”刘亮忽然开口,眼睛还红着,“他说,要是他回不来,烧锅大院,就剩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得互相照应。”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根枣木尜,”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早就不玩了,送给你吧。”
那只尜,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中间的防滑凹痕几乎磨平,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我握在手心,木头微凉,仿佛还带着某个夏日午后的温度。
“谢谢。”我说。
刘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
我没有告诉刘亮,那天晚上,我把他送我的枣木尜,埋在了老槐树下。
一同埋下去的,还有我那只开裂的杨木尜。
就让所有的冲动、愧疚、争执与遗憾,都留在那个遥远的夏天吧。
一九六九年,珍宝岛战事打响。刘亮在烧锅大院里逢人便说:“我哥来信了,他所在的部队,上前线了。”